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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锤敲出油亮日子:赣县区大龙村古法榨油传承人郑优长

来源: 赣南日报
2026-01-19 23:21

厨房里的一日三餐,离不开油。在各类食用油之中,茶油带着山林特有的清润,也带着时光沉淀下来的厚重,一滴落入锅中,就把千百年的农耕记忆漾了开来。在赣县区茅店镇大龙村,土法榨油技艺非遗代表性传承人郑优长握着一把飞锤,把深山里的茶籽敲打成油亮的日子,也让这门古老技艺成为一张乡愁名片。

笔者前去采访时,榨油旺季早已过去,油槽边最热闹的场面没能赶上,于是驱车到茅店圩,在郑优长家里围坐品茶,听他讲与榨油相伴的那些年。他是土生土长的大龙村人,话不多,却中气十足,走路带风,一身劳动者的干劲。笑声爽朗而短促,里头藏着一名手艺人对生活的满足和对岁月的感恩。平日沉默寡言,一说到榨油,他的话就收不住了。

有缘攀作打油郎

郑优长1966年出生。青壮之年正遇上打工潮,山里人纷纷外出闯荡,他却守着家里的田土和屋后的茶山。他自有苦衷:学历不高,故土难离。他也有自己的坚持,认定老辈人的道理——有文化就吃轻松饭,没文化就凭力气吃饭,只要肯下苦功,一身力气同样能挣出好日子。心底更深处,还有一份对油茶林的眷恋。他自小在油茶树下长大,修山、摘果以及回荡在山间的歌谣,都是他最鲜活的记忆。最令他神往的是老油坊里的光景:师傅们赤膊挥锤,肌肉油亮,号子声里飞锤猛撞木楔,油槽轰响,金黄清亮的茶油汩汩流出。那一刻他心痒难耐,恨不得与这醇香的岁月相拥。

理想丰满,现实骨感。家里虽有田有山,可在市场经济的大潮中,农产品收益微薄。他凭力气种地、做小工、砌坎抬物,苦累脏活都干过,日子仍在温饱线上挣扎。一双儿女出生后,原本紧巴巴的日子更显沉重。

穷则思变,郑优长心里的榨油梦又燃了起来。这门行当虽苦累,还要熬夜守棚,但来钱较快,也不受天气影响,只要茶籽丰收,干上一季就有一笔稳定收入。可榨油是抢手的活计,他老实巴交,没有门路拜师,拗不过热爱,便厚着脸皮往油坊里钻,帮忙打杂跑腿。他的勤奋、实诚和力气终于打动了老师傅陈庄明,2008年,郑优长正式入行。每年秋冬榨季,他有了稳定手艺,生活悄然迎来转机。

进了村办榨油厂后,郑优长的日子“芝麻开花节节高”。稳定收入让家里的周转顺畅起来,作为村办员工,他在乡里也颇有面子。多年锤炼,他把飞锤耍得呼呼生风,成了“大师傅”。2019年起他享受师傅待遇,打一槽油可得半斤油作酬劳,一个榨油季收入近2万元。精准扶贫政策更给他的生活添了彩:子女上学享受减免和补助,医疗有医保保障;2018年,依托易地搬迁政策,全家搬到茅店圩镇,住进90平方米的“小洋楼”。儿女相继成人,女儿成家,儿子学艺进城,收入不错。2023年,郑优长被认定为区级非遗代表性项目茅店镇大龙古法榨油技艺代表性传承人,成为村里第四代榨油传人。他心善路宽,勤劳诚实换来乡邻的认可。随着乡村旅游兴起,“大师傅”郑优长频频出现在网络媒体上,成了受关注的网红。

从贫困到富足,从农民到非遗代表性传承人,郑优长用一把飞锤舞出了亮丽人生。

古法榨油意蕴长

郑优长领着笔者来到大龙下榨油坊——大龙村三座老油坊之一,讲起这门古老技艺。

大龙村是油茶之乡,种植历史悠久,现有油茶林1.46万亩,丰年茶籽产量可达20万斤,歉收年也有6万斤。相传清乾隆年间,皇帝途经此地,尝过大龙茶油后惊其味美,钦定为宫廷御用油,并立碑严禁抢夺茶籽。榨油坊是核心所在,村中还保留着三座三百多年前建的老坊,其中至少一座每年都如期开榨。

大龙下榨油坊原本是百年老宅,2015年土木部分被洪水冲毁,后来改建成砖混平房,可核心榨油设备仍是老旧物件。一座老油坊就像一座活态博物馆:水车、碾槽、撞锤、油槽木、烤床、蒸甑……件件都是远离现代生活的旧物,承载着濒临失传的工艺。

大龙古法榨油主要有炕籽、碾粉、蒸坯、制饼、舂榨五大步骤。第一道炕籽,在墙边的大烤床上进行,茶籽铺开,用文火慢烘,淡香弥漫。关键是火候,要香而不糊、脆而不焦,这决定了茶油的香味与纯度,师傅得不停翻动,防止烤焦。第二道碾粉,茶籽均匀放进碾盘的沟槽,拨开挡水板,水流带动水车转动,铁轮吱呀作响,茶籽渐渐被碾成粉末。约一小时后进入第三道蒸坯:籽粉倒进木甑,蒸约30分钟,标准是见汽而未熟透,这时坊内香气四溢。第四道包饼,把蒸熟的粉料填入垫了稻草的圆形铁箍,熟练地做成一个个坚实的麸饼。

最后一道舂榨,是力与美交织的艺术,也是村里孩子最爱看的场面。靠墙横着一截约5米长的巨大油槽木,是当之无愧的主角。师傅们把16个油饼依次码进用树心凿成的油槽,塞紧木楔,打榨开始。两位师傅站在3米多长、重百斤的撞锤旁,齐声喊号子,把撞锤推高再拉回,借力让锤头高扬,然后猛力撞向木楔。“嗨——砰!”号子与巨响同时落下,巨大压力之下,金黄透明的茶油汩汩渗出,顺着油槽流进盆里。顷刻之间,坊内油香扑鼻,令人沉醉。

古法榨油称得上民间手工榨油技艺的“活化石”。它的工艺繁细,从采果到出油要经过十多道工序,也正是这份繁细,成就了它独特的香醇,还勾连着深远的农耕乡愁。古法榨出的茶油色泽油亮、香味浓郁、口感绵长,这正是它跨越时光、流传至今的根本。

油坊文旅寄情深

改革开放初期,人们追求高纯度和高出油率,新型机电榨油工艺迅速普及,传统榨油坊一度被冷落。随着生活水平提高,人们重新青睐传统生态榨油方式产出的油品;再加上传统木榨油坊日渐稀少,城乡群众的乡愁旧情被唤起。那些曾被闲置的老油坊如同老树新花,焕发新生。大龙村延续至今的古榨油坊愈发焕发生机,深受消费者与游客喜爱。此时的榨油早已超出食用价值,升华为承载乡愁与文化记忆的精神符号。

大龙村不只是油茶之乡、深山氧吧,还是一片红色热土。早在1930年,这里就成立了乡党支部和苏维埃政府。赣南革命先驱陈家纪、钟友仟的故居,以及中央苏区最大的税关——茅店关税处旧址,如星点般散布在大龙村周边。丰富的生态、文化与红色资源,为发展油坊文旅、乡村旅游打下了坚实基础。谈到未来,郑优长与村支书陈怀斌眼中放光,向我们描绘蓝图:扩大油茶种植,改造低产林,提高单产,做强油茶产业,让传统榨油成为致富产业与文旅名片;创新合作社管理,采取“采桃抵油、计件取酬”等方式吸引村民参与采摘,并推出采摘体验项目;坚守传统工艺,精选天然茶籽,无添加,保证茶油原味;以榨油坊和农家乐为核心,开发采摘、体验榨油、品尝茶油美食等项目,完善设施,推动茶油生产与旅游融合;规划建设油茶文化博物馆,展示茶油文化与非遗技艺;持续创新举办油槽开榨节,打造非遗旅游品牌;推进多业态融合,把非遗与红色文化、生态文化、美食文化结合起来,并串联周边村镇及城区旅游线路,激活乡村旅游市场。

在信息发达的今天,在人们与传统渐行渐远的当下,古法榨出的油早已不只是油。它比机械榨油更香,更承载着浓浓人情、厚重文化与世代匠心,寄托着当代人对农耕文明、古老家园和自然生态的深深乡愁与精神回望。(叶林 聂瑞平 严峻 黎志明 文/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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