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书·食货志》以“酒,百乐之长”描述酒,将其视为大自然对人类的美好馈赠。人们对这份馈赠的崇敬表现为:早期种植粮食更重要的目的是酿酒,而非食用。商周时期,酒是祭祀中极为重要的祭品,并有严格规定的酒礼。或许在农耕时代,可以饱腹的粮食源自“看天吃饭”,加之酒味甘甜,人们便易将其视为上天给予的宝贵财富,奉上神坛,并在很长时间里把饮酒视为高贵阶级的象征。
万事万物皆有来处,追根问底才知其所以然。酒从何而生?这要先说生僻字蘖(niè),即生芽之谷物。《管子·禁藏》写道“以蘖为酒”,蘖便是酿酒的引子。最早的酒被称为醴,与“礼”同音,有时也同义,指用五谷酿造的美酒。正所谓“蘖法酿醴”,醴的酒精度数不高,但甘甜无比,所以十分受欢迎。此外还有“曲法酿酒”,即使用酒曲——发霉的谷物,利用微生物实现糖化发酵,从而得到度数更高的酒。这种古老的酿酒法子传承至今,成为普及的酿酒工艺。
《诗经》中有许多篇章描述人们对酒的礼赞,如《周颂·丰年》写道“为酒为醴,烝畀祖妣。以洽百礼,降福孔皆”。周人为庆丰年,献上用粮食酿造的美酒祭祀田神,祈祷神灵保佑来年继续丰收。这种礼赞与崇敬贯穿整个农耕时代,人们以虔诚之心通过手工劳作酿造美酒。进入工业时代后,各类酒水经流水线成为严谨规范流程下的公式化产物,但这并不意味着酒的魂灵也由此模式化。
更广泛的人群还掌握着原始的酿酒技艺,于是有了家酿米酒。因各地米的种类、水的品质、酒曲的制法以及情感投入的不同,形成了千变万化的独特滋味。譬如在赣州,随客家人南迁而来的中原酿酒方子经过赣南山水的浸润,用红土地上长出来的谷物酿出了极具乡愁味道的客家米酒。
虽然都叫客家米酒,赣州各地也各有千秋。崇义的米酒,糯米需用木质饭甑蒸,开水烫过又烘干的陶制酒缸是出酒酿的最佳温床;上犹的米酒讲究用山泉水淋饭、巢酒,最后还要用稻草、谷壳或木梓壳灸酒,反复蒸馏出厚重的滋味;龙南杨村米酒要用谷糠包围焙瓮,用数小时将米酒焙熟,从而得到色泽金黄透亮、口感甘醇绵厚的琼浆玉液。宁都固村三甲酒以醇、香、甜闻名,因使用秘制“宁氏酒饼”而风味独树一帜;“三甲”之名源自固村一名书生喝了此酒得以位列科考三甲的传说,意头极佳,又寓意此酒品质上乘。赣南米酒林林总总、名目繁多,制作流程大差不差,只有喝到嘴里,才能品出那些细微却又分明的差异。
差异之因需回到酿酒人探寻。酿酒的手艺是客家妇娘子的拿手绝活。过去常说客家女人是古代掌握酿酒和制豆腐技艺的“神”,能不能干全看酒酿得怎么样。各家用的米和水不同,烧火的柴、蒸饭的甑也各有不同,加上每家使用的酒曲大有差异,甚至有人家以二十多种野草发酵成酒饼,使得酿出的酒滋味万千。
同样是酿酒,因何而酿又有不同。客家人摆宴席叫“做酒”,酒是宴席上的重要存在。客家米酒中最出名的要数冬酒,即冬至日酿的酒;丰收的粮食入仓后,家家户户筹备过年物事,冬酒便安排上日程。逢年过节的“团圆酒”滋味格外热闹,一定要把醺红染上所有人的脸;新娘出嫁前喝的“暖轿酒”,甘甜里头还会带点酸;孩子出生三天后喝的“三朝酒”一定要新鲜而“嫩”,令人充满希冀;产妇坐月子喝的“月子酒”带着醪糟,温润地环抱鸡蛋;老人寿诞请的“贺寿酒”得三蒸三酿出金黄厚重的酒液,醇厚之中皆是喜气。这恐怕便是手工酿酒与现代工艺的风味差异所在。
客家人还习惯于物尽其用。米酒除宴请饮用外,还经常出现在灶头;旁人喜欢用料酒,赣州人喜欢用米酒。焖各类肉菜时放入米酒,既可去腥又能增香,还能使肉质更为滑嫩;炒各种蔬菜时,以米酒的清甜激发蔬菜的鲜味,脆爽口感中带着醪糟的绵柔;糟各色小菜,酒糟鱼块、小鱼干咸香入味,酒酿辣椒回味无穷,酒糟红薯干吃得停不下来。还有薯饼煮酒,喝了一碗一冬暖;米酒冲蛋,接风洗尘又吉祥。
米酒度数自然不高,喝起来甜而不腻,也不上头,但人们依旧会喝醉,这大约就是酒不醉人人自醉了。人逢喜事,怎能不醉?(穆宇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