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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24日，日本爱知·名古屋亚运会赛艇赛道。秋风掠过水面，泛起细碎金光。
决赛最后500米，中国队四号艇桨频骤然提上来。四支桨同步入水、拉桨、回桨，艇身像一把利刃划开水面。
艇上，皮肤黝黑、眼神坚毅的姑娘听不见岸边的呐喊，耳边只有桨叶破开水面的声响——这声音，她听了十多年，从赣州章江水域，一路伴她走到亚运赛场。
6分23秒53！中国队率先冲线，领先第二名伊朗队3秒71。
她仰起头，长长吐了一口气。她叫李琰，赣州宁都人，今年27岁。这枚金牌，是她职业生涯首枚亚运金牌，也让赣州赛艇时隔32年，再次站上亚运会最高领奖台。
那被记住的双手
2013年11月，经宁都体校推荐，14岁的李琰来到赣州市少年儿童体育学校。
教练雷洪文站在人群前，一眼就注意到了她：个子高挑，手臂修长，站姿利落。他当场测试协调性，又让她伸出手掌。
“手掌大，手指长，骨节分明。”雷洪文说，选赛艇苗子，臂展、手掌条件是硬门槛。当时李琰身高1米79，臂展比身高多出7厘米。
那时，李琰刚上初中，父母在外务工，跟着奶奶生活，完全不知道赛艇是什么项目。雷洪文问她愿不愿意去赣州练赛艇，她一口答应，没多想前路是什么样。
就这样，李琰进入赣州市体校。悟性好，肯下苦功，仅仅4个月，就入选省队。
赛艇是背朝终点的项目，运动员看不到前方，全靠节奏、力量和队友配合，在2000米赛道上拼到底。长年水上训练，日晒雨淋，手掌的茧磨了一层又一层，膝盖、腰背劳损，几乎是赛艇运动员的常态。
“刚到省队的时候，手上水泡接连不断，夜里自己挑破，第二天照样下水训练。”李琰后来对江西省赛艇队教练肖冬梅说。肖冬梅回忆，别的队员练完就休息，李琰常常留下来，再加练半小时测功仪。
2016年，李琰拿下全国青年赛艇锦标赛U18女子双人双桨冠军。之后成绩稳步提升：2018年全国赛艇锦标赛女子四人双桨第三名，2020年该项赛事女子四人双桨第二名。
竞技体育，很多考验藏在差一点点的遗憾里。
2021年第十四届全运会，李琰参加女子四人双桨、双人双桨两项比赛，分别拿到第四名、第五名。赛后，她和肖冬梅视频，忍着眼泪说：“教练，我拼到最后了。”
肖冬梅知道，这个赣南姑娘不会就此停下。之后四年，李琰专心练单人艇，一点点打磨技术：2022年全国赛艇锦标赛女子单人双桨亚军，2024年全国赛艇秋季冠军赛女子单人双桨冠军，2025年全国赛艇冠军赛女子单人双桨亚军。
2025年11月，第十五届全运会在广东开赛。女子单人双桨决赛，李琰奋力向前，以5分34秒19拿下铜牌。从第四名到站上领奖台，这一步，她走了整整四年。
“看着她成长，从感受大赛氛围，到拿到奖牌，靠的就是日复一日地坚持。”肖冬梅说。
在“冠军艇”上从零开始
2025年12月，李琰入选国家赛艇队亚运集训名单，转练女子四人双桨。
女子四人双桨是中国赛艇的优势项目。东京奥运周期，中国组合拿下奥运金牌，集齐世锦赛、世界杯、亚运会、全运会冠军，业内把这条艇叫作“冠军艇”。巴黎奥运会结束后，一批老将退役，队伍组建全新年轻阵容，李琰和教斯羽、徐懿汐、韩梦瑶搭档，一切从头磨合。
一开始，李琰心里没底。单人艇，节奏快慢全由自己掌控；四人艇，必须完全信任另外三名队友。常年习惯一个人掌控航道，要放下自己的节奏，她很难适应。
一次合练结束，四名姑娘坐在码头休息。韩梦瑶跟她说，曾经在岸边看过她单人艇比赛，四个人一起发力，速度一定更快。
几句话点醒了李琰。她想起14岁那年，雷洪文问她要不要去赣州练赛艇，短暂犹豫之后，她选择勇敢试一试。
“单人艇，航道是我一个人的；四人艇，航道是我们四个人的。航道变了，但往前冲的目标没变。”李琰说。
四人双桨，最关键就是动作同步。只要有一桨节奏跟不上，艇身平衡、行进速度都会受影响。四名姑娘从基础的同步动作练起，一点点磨合配合，在日复一日的训练里建立信任。
“刚开始合练，桨频总是差半拍。”李琰回忆，自己长期划单人艇，很难快速丢掉原有的节奏。磨合最艰难那段时间，训练结束，她会独自坐在船舱平复情绪，哭过之后，第二天照常上艇训练。
李琰说，四人艇里的信任不是嘴上说的，是一桨一桨练出来的。有过迷茫，但从来没想过放弃，这支队伍需要她。
2026年6月，赛艇世界杯保加利亚普罗夫迪夫站开赛，这支全新四人组合第一次站上国际赛场，迎战新西兰、罗马尼亚等强队，拿到铜牌。
三个月后的爱知·名古屋亚运会，是李琰第一次参加亚运赛事。决赛起航，中国队率先抢占优势，桨频整齐，推进平稳。伊朗、日本、越南队伍一路追赶，全队稳住节奏，守住领先位置。6分23秒53，中国队率先冲线，成功卫冕。
这枚金牌，是赣州籍运动员在本届亚运会上的首枚金牌。赣州赛艇上一次站上亚运最高领奖台，还要追溯到1994年广岛亚运会，赣州籍选手刘显斌拿下两枚金牌。时隔32年，李琰接过接力棒。
从刘显斌到李琰，跨越三十二年，赣州水上项目的选材、带训、输送链条，在亚运赛场完成一次接续。
“报喜不报忧”的女儿
赛场之上，李琰沉着果敢；在父母眼里，她永远是习惯只报喜讯、不说苦的女儿。
常年在各地集训、参赛，李琰回家的机会不多。差不多四年才能回家过一次春节，平时短暂探亲，往往待不了几天，就收到国家队归队通知。
亚运会决赛当天，宁都的家里，亲友聚在一起等消息。赛事没有直播，一家人守着手机，不停刷新快讯。
“每刷新一次，心就提起来一次。”母亲邱春华说。茶几上切好了西瓜，没人有心思去吃。“能站上亚运赛场，我们既骄傲，也心疼。”全家人默默做她后盾，不奢求金牌，只希望她放平心态，尽力就好。
夺冠消息传来，屋里一下子热闹起来。邱春华红了眼眶，抬手擦眼泪：“训练再苦，她从来不和我们讲，只报好事。”
后来李琰才知道，母亲看到“中国队第一”这条消息时，手一直在抖。“这么多年，陪在他们身边太少，心里很愧疚。”
牵挂藏在日常细碎的叮嘱里。邱春华摆摊谋生，丈夫在外务工。李琰常常叮嘱母亲早点收摊休息，还会给家里添置衣物、手机。每次外出比赛，她都会把赛事链接发给母亲，邱春华看比赛，比场上的女儿还要紧张。
邱春华看着女儿常年伤病，也曾劝她考虑退役，回归普通生活。但李琰心里还有目标。她说：“我心里还有目标，想继续向着奥运会冲刺。”
心里虽不舍，家人依旧尊重她的选择。“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辛苦是肯定的，选定了就要坚持，不能半途而废。”父亲李先万话不多，一直默默支持女儿。他记得，李琰在瑶湖省队训练时，一天水上训练里程可达50公里。长年坚持，她才一步步从市体校走到亚运赛场。
父母从来没有要求她必须拿金牌。“不管拿到什么名次，身体健康最重要，她永远是我们的骄傲。”
32年薪火不息
李琰的亚运金牌，不只是个人竞技生涯的高光时刻，也是赣州赛艇32年坚守换来的回响。
1994年广岛亚运会，刘显斌拿下两枚赛艇金牌，成为赣州水上项目第一位亚洲冠军。此后三十多年，赣州赛艇在国内赛场不断取得成绩，却迟迟没能重返亚运最高领奖台。
“刘显斌之后，我们一直在等下一个亚运冠军。”赣州市体育局党组成员、竞技科科长郭训辉说，李琰夺冠，证明赣州赛艇人才培养链条没有断掉。
这套后备人才培养体系分四层：基层教练走进县域中小学选材，重点看身高、臂展、身体协调性；选出来的苗子进入市体校，文化课和专项训练兼顾；表现突出的运动员输送到省队打磨；在全国赛事打出成绩的，才有机会入选国家队集训。
“看着框架清晰，但每一环都充满变数。”郭训辉坦言，基层选材要靠教练四处跑学校，市体校发展受师资、经费限制，国家队选拔更是全国顶尖选手同台比拼。李琰能够一路突围，是各个环节共同托举的结果。
这套育才之路，早年也曾遇到困境。雷洪文常年跑各个学校选材，也有家长担心练体育没有出路，顾虑重重。近些年，赣州加大水上项目扶持力度，市体校持续向省队、国家队输送赛艇、皮划艇后备人才，梯队建设慢慢稳定。“李琰不是偶然，赣南红土地上，从来不缺有天赋的体育苗子。”雷洪文说。
记者联系到在山东赛艇队担任教练的刘显斌。得知李琰夺冠，他十分感慨：“1994年我拿金牌的时候，李琰还没出生。我们都是赣州赛艇人，有人走出来，后面追梦的孩子就更有信心。”
李琰说，参加完亚运会才知道刘显斌拿过两块亚运会金牌，之前并不了解这位前辈的故事。如今知晓这段渊源，心里倍感亲切。
从章江水域，到名古屋国际赛道，十多年坚持，李琰一步步站上亚洲赛场。
塔尖下的思考
从刘显斌到李琰，赣州赛艇的航道，等了32年才等来第二个亚运冠军。
32年，对一个人来说是漫长的坚持，对一条人才培养链条来说，却是一道必须回答的考题：下一个李琰，还要再等32年吗？
亚运夺冠，不是终点。世界杯、世锦赛、洛杉矶奥运会的赛道，还在前方等着李琰去拼搏。“这只是新的开始。”李琰赛后说。
但对赣州赛艇而言，“新的开始”还有另一层含义——一枚亚运金牌耀眼，而基层水上项目后备人才培养，还有不少现实难题。赣州市体校赛艇队目前在训队员约25人，专职做基层选材的教练只有3人。这组数字背后，是一条大浪淘沙的道路。
据赣州市体育局统计，2016至2026近十年间，赣州累计向省级以上队伍输送赛艇、皮划艇运动员上百人，进入国家队集训仅6人，最终登上亚运会、奥运会国际赛场的，只有李琰一人。
“这个比例看着很低，但这就是竞技体育的现实，竞技体育就是这么残酷，每个项目基本都是这样。”郭训辉说。
也正因如此，赣州近年持续加大水上项目扶持力度。2021年，江西省体育局、省教育厅出台《关于深化体教融合促进青少年健康发展的实施意见》，提出做强基层体校，打通退役运动员、教练员进校园任教的通道，要求各地重点建好体校。2025年底，赣州市体育局公布设立了市级体育单项后备人才训练单位105个，涵盖20余个青少年竞技体育项目，采取以市体校项目布局为龙头带动，统筹“市、县、校联办”等整体布局建队模式，98名运动员入选省竞技体育重点项目“十百千”计划。
政策支撑已经到位，落地见效仍需时间。郭训辉坦言，教练员编制、训练经费、招生政策，都是基层体校发展面临的现实课题，需要改革创新，重点突破。“文件有了，落地才是关键。”
能够站上国际赛场的运动员终究是少数，绝大多数青少年运动员，都会在青年阶段告别赛场。记者采访了退役赛艇运动员黄荣辉。他1997年生于宁都，2012年进入市体校练赛艇，2013年入选省队，2025年因伤病退役，现在在赣州市体校担任赛艇教练。
“我练了13年，最好成绩是全国赛艇锦标赛第四名。”黄荣辉介绍，当年和他一批进市体校的一共20人，6人入选省队、2人进入国家队，剩下的大多18岁前后退役。有人当了体育老师，有人参军，也有人在俱乐部做教练。退役后，他也曾迷茫，投过简历，想过离开体育，最后还是回到赛艇队。
“李琰是金字塔尖，我们是塔基。”黄荣辉说，“塔基这部分人，也需要合适的出路。”和黄荣辉一样，在赣州市体校属于塔基的还有赛艇教练廖政。
让人欣慰的是，出路正在拓宽。随着体教融合政策推进，退役运动员进校园任教的通道逐步打通，基层教练队伍也在补充新鲜力量。
从刘显斌到李琰，赣州赛艇走过32年。李琰的船桨，正向着更远的奥运赛道奋力划去。
章江边，选材的脚步没有停。雷洪文已经退居二线，廖政和黄荣辉开始带下一批孩子。下一个“李琰”未必会立刻出现，但这条航道不会断。（记者龚建伟 谢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