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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局“十五五”“赣”出新精彩】
傍晚六点半，赣南大地暑气未消。6月3日石城县屏山镇长溪村的广场上，几张长桌一字排开，血压计、血糖仪、健康宣传册整齐码放。白大褂们刚刚落座，就有拎着蒲扇的村民围了上来。
“赖大爷，您上次的血压还有点高，今天再测一个。”家庭医生陈亮笑着招呼熟人。
72岁的赖大爷熟门熟路地伸出胳膊，嘴里念叨着：“你们这‘夜市’一出摊，我遛个弯儿的工夫就把病看了，比赶集还方便。”
这是石城县“家庭医生夜市”的一个寻常夜晚。今年以来，这样的活动已经在全县50多个行政村陆续开展了70多场，服务群众超5万人次。
“签而不约”的尴尬怎么破？
把时间拉回一年前，情况远没有这么从容。
“以前也签了家庭医生，但一年到头也见不到人，签不签有啥区别？”李大爷的话，道出了不少村民的心声。
在基层，家庭医生签约服务“重数量、轻质量”“签而不约”的现象，曾是普遍顽疾。一些地方为了完成考核指标，甚至出现“被签约”——村民自己都不知道，名字就被写上了签约名单。
“说白了，签约是签了，服务没跟上，老百姓不买账，医生也觉得是负担。”石城县卫健委一位工作人员坦言。
转机始于今年年初。石城县将基层卫生健康服务不到位列为重点攻坚问题，动起了真格。
第一刀，砍向虚假签约。多部门联动，一口气清理不规范签约信息300余条。第二刀，重塑流程——147块“家签服务公示牌”挂进了全县16家卫生院和131个行政村，谁是你的家庭医生、电话号码多少、服务内容有哪些，一目了然。
更关键的是考核“指挥棒”转了向。过去只看签约率，现在把履约情况和群众满意度跟绩效“硬挂钩”。高田镇中心卫生院院长廖祥飞告诉记者：“签了不服务，等于白签，绩效就要受影响。”压力层层传导，谁也不敢再糊弄。
448个家医服务微信群建起来了。村民有个头疼脑热，群里问一句，医生随时回应。但这些还不够。年轻人白天外出务工，老人白天要下地干活、接送孙辈，真要让他们专程跑一趟卫生院量血压，很多人嫌麻烦。怎么办？“家庭医生夜市”的想法就这么冒了出来。
“‘夜市’虽小，却有章法。”屏山镇中心卫生院院长赖文奎坦言，“一开始还担心大家白天忙田里、忙带娃，晚上能有空来？没想到，一开始就有不少老人在那等着了。”
从下午六点半持续到晚上八点半，正是村民饭后纳凉、散步的时段。慢病随访、用药指导、基础诊疗、健康咨询，“一站式”搞定。没有繁琐的挂号流程，不用排队等候，医生就是街坊邻居，聊着天就把病看了。
“夜市”不光看病，还传播健康知识。记者在现场看到，做完检查的村民并没有马上离开，而是三三两两聚在展板前，听医生讲解高血压、糖尿病的日常注意事项。
“以前觉得高血压没啥大不了，反正不痛不痒的。”木兰乡新河村的周大娘说，“现在医生每周在群里提醒吃药，夜市上还教我做低盐食谱，坚持了两个月，血压真稳多了。”
比“夜市”更让村民觉得新鲜的，是“积分制”。石城县开发了“家签积分助手”小程序。参加一次健康讲座积10分，定期随访管理积20分，主动签约家庭医生30分……攒够积分可以兑换生活用品、血糖仪，或者兑换一次中医推拿、刮痧等健康服务。
数据很能说明问题：截至目前，全县累计赋分9.9万余人次，兑换服务7759次。重点人群签约覆盖率达到88.6%，履约率稳定在90%以上。“这个数字放在以前我们想都不敢想。”一位基层公共卫生管理人员感慨。
从“拍片子跑断腿”到“家门口看专家”
“夜市”解决的是方便问题，但基层医疗还有一个更深的痛点：设备不足、能力不强。
5月31日，在横江镇小姑卫生院，记者遇到了来做检查的张大叔。他告诉记者，以前要拍个片子，得坐班车去县城医院，路上来回就得大半天。“现在好了，家门口就能拍，拍完片子，县人民医院的专家在网上就给看了。”
张大叔说的“网上看片”，是石城县依托医共体建设实现的远程诊疗。针对部分卫生院设备短缺，县里采取“远近结合+医共体内调配”方案，依托移动DR开展巡回诊疗。
目前，全县基层卫生院已经实现三个“全覆盖”：全科门诊、儿科服务、周末疫苗接种。对于很多农村家庭来说，这是实实在在的便利。
更深层次的变革发生在药房和处方环节。过去，基层卫生院开药，全凭医生个人经验。石城县建成了县域审方中心和中心药房，所有处方先过“系统审核关”。
数据显示，审方中心累计审核处方27.7万张，成功拦截不合理处方9.2万张。换句话说，每三张处方里就有一张曾被系统“揪”出问题。处方合格率从原来的不足八成跃升至95.34%。“这就是给群众用药安全上了一把‘智能锁’。”县卫健委相关负责人说。而中心药房统一采购，预计能降低药耗成本8%到10%。
人也是关键。石城县推行“上挂下派”机制——县级医院医师下沉到乡镇卫生院坐诊带教，基层医生上挂到县级医院进修学习。今年，已有17名县级医院医师下沉，54名基层医生上挂进修。“以前遇到病情复杂点的病人，心里没底，只能往县里医院送。现在县里的老师就在身边，边看边学，底气更足了。”横江镇小姑卫生院年轻医生陈强说。
从“被动管理”到“主动健康”
采访中，记者注意到一个细节：不少老年村民能熟练地用手机查询自己的健康档案。这得益于石城县开展的“智慧助老”行动——手把手教老年人使用手机查询健康档案、查看检查结果、在线咨询医生。目前，居民健康档案查阅率已提升至37.1%。
“以前健康档案就是锁在柜子里的一沓纸，病人自己看不到，医生也不怎么用。”一名村医对记者说，“现在老百姓自己能查，看到自己血压的变化曲线，比我们说一百遍‘要注意’都管用。”
从“要我健康”到“我要健康”，这个转变看似简单，实则不易。石城县的逻辑很清晰：通过“夜市”解决便利性，通过积分制解决激励性，通过远程诊疗解决可及性，通过审方中心解决安全性——一套“组合拳”打下来，基层医疗服务的厚度和温度都有了着落。
晚上8点半，长溪村的“夜市”接近尾声。最后几名村民陆续离开，陈亮收拾着设备，手机微信群又响了——有村民问明天有没有健康讲座。
陈亮医生看了一眼，笑着回复：“有，上午9点，还是老地方。”
赣南的夜风里，这盏“健康夜市”的灯，还会继续亮下去。
■记者手记
让老百姓“够得着”
在石城县采访，我一直在想：什么是真正的普惠医疗？
谈医改，我们常谈数据——签约率、履约率、成本降幅。但走多了基层才明白，普惠医疗的核心或许就是三个字：够得着。
时间上够得着——你白天没空，我晚上来，把诊室搬到村口广场。空间上够得着——设备下沉、远程会诊，家门口就能看专家。心理上够得着——微信群随时回应，积分制激励主动健康，医患从“陌生人”变成“自己人”。
石城的做法并不“高大上”：挂一块公示牌、建一个微信群、摆一次夜市摊、攒一次健康积分。做的都是小事，戳中的却是真痛点。
一名乡镇卫生院院长说：“老百姓的要求不高，你真心对他好，他就信你。”
普惠医疗的答案，不在宏大叙事里，而在每一个“够得着”的细节里，在每一次“不打烊”的坚守里。让“最后一公里”有温度，说到底，就是让医疗回归到“人”本身。（记者刘珊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