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文脉绵延数千载,在金石碑铭之外,还有一种沉静而厚重的载体,那就是匾额。它悬于门楣之上,彰于厅堂之间,以一方之木镌刻数行之文,以数行之文传递千秋之意。匾额被誉为古建筑的"眼睛",是一座建筑的"开篇"。
追溯其源,可至汉魏门阀之制。当时名门大族以匾标榜门第、彰显功业,相沿成习。西晋以降,中原士族衣冠南渡,赣南成为客家先民驻足开基的第一站,匾额习俗随之南来,在这片土地上落地生根、开枝散叶。宋元以来的千余年间,这一习俗遍及城乡,久盛不衰。
走进赣南会昌,老宅新居的门楣上几乎都嵌着一方精致的长方形匾框,朱底金字或黑底白字,书法或端庄或飘逸,取自典故或嘉言,各具意趣。这便是会昌自北宋太平兴国七年置县以来绵延不绝的挂匾传统。2014年,赣南客家匾额习俗列入第四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
会昌客家人占全县人口百分之九十五以上,是赣南客家匾额习俗历史最厚重、存续最完好、特色最鲜明的一方县域。会昌博物馆"百匾堂"内陈列着一百三十余方明、清、民国匾额,其中有明嘉靖年间状元罗洪先题写的"庄溪草堂"匾,也有清光绪年间榜眼吴大监题写的"食德扬名"匾。这一方方木匾涵育一地乡风,其功有三:曰崇文,曰睦族,曰化人。
崇文之风在匾额中最为昭彰。会昌匾额主要有堂匾、功德匾、寿匾三大类。堂匾体形阔大,以长方形居多,突出"某某堂"的标识,昭示一族根脉源流;功德匾与寿匾则讲究书法、图案、印刻、色彩诸艺交融。"博士"匾是对寒门子弟蟾宫折桂的最高嘉许,"人文蔚起"匾是对一族文运昌隆的热切期许,"敬老孝亲"匾是对孝德典范的公开彰表。会昌民间素有"无匾不成祠,无匾不传家"之说。
睦族之功在匾额中最为深沉。赣南客家匾额习俗随中原士族迁徙、聚族而居,渐成规制。南迁而来的世族大姓为团结宗亲、抵御外侮,在各村落建起规模不等的姓氏宗祠,悬匾于内,与祖先牌位、堂号交相辉映。凡有资格挂匾者,必以德行服众、以才学立身。经官方倡导与乡绅推动,匾额习俗逐步成为乡村自治与教化的重要载体。
化人之深在匾额仪式中最为感人。客家人挂匾极为庄严,从资格审定到申匾、定匾,再到游匾、祭匾、挂匾、揭匾、办酒,八道程序环环相扣。游匾之日,队伍抬匾游村,鼓乐开道,族人随行;祭匾之时,祠堂内杀牲告祖;揭匾由族中德高望重者亲行;挂匾又称"钉匾",匾系长绳,双梯并举,徐徐上升,稳稳悬于祠堂椽上。
近年来,会昌县推动匾额文化传承,先后在文武坝、白鹅、洞头、筠门岭、站塘等乡镇建起非遗传承基地、传习所、传习点62个,指导民间挂匾活动80余场,参与群众近3万人次。赣南客家匾额习俗传承人肖天长被聘为全县中小学校外辅导员,向学生讲述匾额习俗与匾额故事。
匾额不仅是建筑之装饰,更是精神之载体。它以一方木匾承接千年文脉,以数行文字凝聚万家情怀,于门楣之间涵养文气,于匾额之中涵育乡风。(欧阳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