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能在石头上留下什么?在宁都梅江河畔,谢燕颢有自己的答案:那一声声“笃、笃”的清响,是刻刀与青田石的对话,也是匠心与岁月的抗衡。从中山街小店到国家级展厅,从少年时的凝眸到白发如霜,他把半生光阴刻进方寸印石。这不只是一门手艺的传承,更是一场长达半个世纪的文化坚守。
一眼入魂 金石缘深
今年63岁的谢燕颢与篆刻的缘分,始于父亲的潜移默化。父亲谢勤是老红军出身,文化不高,却写得一手好字,也刻得几方粗印。家中木桌上那方磨亮的寿山石印章,是谢燕颢童年最着迷的物件。“每次父亲刻完印,我都会凑上去摸摸那些凹凸线条,像有魔力似的。”他常蹲在父亲身边,看阳光照亮石头上的古朴文字,热爱篆刻的种子就此生根。
20世纪70年代末的一个秋日,谢燕颢到南昌办事,在老福山“上海书店”的玻璃橱窗前,一本《篆刻入门》让他驻足半日。书中的汉印拓片和刀法图解直击心底。他省吃俭用3个月才凑够钱,把这本“启蒙书”捧回家。早年的小屋,墙角、案头堆满印石印谱和相关书籍,从《说文解字》到各地名家印集,近千册典籍挤满书架,书页边缘被翻得发毛,空白处写满批注。“没老师指导,就靠看书自学,一个字的写法要查好几本书。”他每天在废石料上练习,手指磨得红肿也没停下。
20世纪90年代末,谢燕颢在宁都中山街租下一间小铺,开起刊刻店。店面不大,却被印石和书籍填满:橱柜里陈列成品印章,案台上散落待刻的石料,墙上贴满历代印拓,空气中弥漫着石粉与墨香。“那时,街坊邻居常来刻印,有姓名章、藏书章,还有商号印。”他一边经营一边钻研,刻刀在石料上流转,日子在金石声中悄然走过。可惜好景不长,受市场冲击,小店难以为继,他无奈关掉了它。迷茫之际,案头的印石与书籍成了他的精神寄托,他想:不如摆摊谋生,离热爱更近一点。
问道四方 技艺精进
谢燕颢深知闭门造车难有突破,篆刻既要明字源,也要懂法度。于是他推着小车,装上印石、拓片和工具,辗转南昌、厦门、广东等地古玩市场摆摊。生活虽清苦,行囊里却始终装着几本印谱和待刻的石料。每晚在简陋的住处,他就着昏黄灯光刻上几刀,累得趴在桌上睡着时,手里还攥着刻刀。在好友温章保看来,几十年了,谢燕颢的心一直系在刀尖与石头上,“他的这份踏实,从没变过。”
2019年,在宁都县城博兴花园古玩城的摊集上,藏友张有生被谢燕颢摊位前的“梅江秋韵”印拓吸引:墨色匀净,线条古朴遒劲,透着汉印的大气规整。两人越聊越投缘。此后张有生淘到古玩字画,必定找谢燕颢鉴别印章真伪、解读题跋。“老谢眼光毒辣,是藏友圈里靠谱的专家。”这份认可坚定了谢燕颢求学的决心。他带着印稿主动叩响名家大门:赴杭州请教陈振濂,获“有汉印大气”的批注;向张海求教,得到“汉印参隶意高古”的勉励;韩天衡还亲自批改印稿,直指“有笔无刀”的症结,令他豁然开朗。
每次请教回来,谢燕颢都把名家的话记在本子上反复练。为改正“线条肥胖”的问题,他连续一个月专攻单字线条,刻废的石料堆成小筐,手指厚茧划破又愈合,最终形成“取法汉印、线条刚劲、布局沉稳”的个人风格。走进他如今的河畔工作室,靠墙的书架依旧塞满印石印谱与书籍,只是多了不少获奖证书和名家手批的稿本,显现着他求学之路的辛劳与成果。
金石生辉 传承不息
努力耕耘终有回报。2008年,谢燕颢创作的“江西金火印”获首届“滕王阁杯”篆刻一等奖,这是他首个省级大奖;2013年,篆印“山野书夫”入选“百年西泠·金石华章”西泠印社大型国际篆刻暨第八届篆刻艺术展;2023年,“客家人”组印在世界客属恳亲大会篆刻展获奖。“能以篆刻艺术弘扬客家文化,是我的荣幸。”他说道。
如今,年过六旬的谢燕颢把工作台搬到梅江河畔,每日晨出晚归。工作室里印石整齐排列,印谱堆叠如山,仿佛一座小型篆刻博物馆。“我最大的心愿是招个踏实的徒弟,把手艺传下去。”他常对朋友说,篆刻是老祖宗的文化财富,总得有人一代代传下去才行。
为延续这门古老艺术,他在河畔免费为年轻人讲解篆刻知识、演示技巧。“老谢教得特别认真,握刀姿势都反复纠正。”老友李辉荣说。有年轻人学冲刀法,谢燕颢便手把手教其发力,还找来软石料让其练习。除了技艺,他更看重文化传承:带年轻人研读《说文解字》,讲解汉字演变,分享收藏的典籍。“篆刻不只是刻字,要体现汉字风骨与文化底蕴。”他还常为朋友免费刻印,在他看来,篆刻是人情温暖的载体。张有生至今珍藏着当初购得的“梅江秋韵”印拓,他笑着说:“那是艺术品,更是缘分的见证。”
暮色渐浓,谢燕颢完成了当日最后一方印。他吹去石屑,蘸取朱砂,将印面稳稳压在宣纸上,“守艺”二字清晰浮现——这既是一方新印,也是他五十年来每一天的缩影。他静静端详片刻,开始收拾案头散落的工具。刻刀归匣,石屑扫净,那些汉字的风骨与岁月的深情随这方红色印记留在纸上,也将流向更远的地方。梅江水在窗外潺潺流过,如同这未停歇的传承。(特约记者曾嵘峰 通讯员彭歆冉 文/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