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州市梅县区桃尧镇桃源村位于粤闽交界,始建于明朝中期,600余年发展积淀下古建筑群、古迹颇多,是“广东省古村落”“中国传统村落”之一。村中一些古民居建筑或楼台亭阁大都雕刻有楹联,其中两副亭联颇有意境,读来令人心旷神怡。
其一为《避秦亭》联:崎岖通大道,潇洒出风尘。
上联平起仄收,下联仄起平收,两联对仗工稳、平仄合律。“崎岖”“潇洒”一平一仄,皆为联绵词,且属形容词,形成工对;动词“通”对“出”;“大道”对“风尘”,一为理想之境,一为世俗之累,对比中见哲思。
这副楹联短短十字,意境深远,既写景状物又寄寓人生哲思。上联“崎岖通大道”以具象之笔写行路之艰,“崎岖”二字勾勒出山径蜿蜒、步履维艰之态,既是实写避秦亭所处地理环境的险阻,更暗喻人生旅途或避世之路上的种种困顿与磨难;而“通大道”三字笔锋一转,豁然开朗——纵使前路坎坷,终将通往光明坦途。
下联转向精神境界的升华。“潇洒出风尘”出自唐·李白《王右军》诗句“右军本清真,潇洒出风尘”,李白以此赞扬王羲之(东晋大臣、著名书法家,世称王右军)超尘脱俗的风度与品格。“潇洒”写人物风神,超然物外,不为俗务所羁;“风尘”本义是被风扬起的尘土,后指尘世纷扰、俗务羁绊,亦喻旅途的艰辛劳累。走出风尘,就是脱离令人厌倦的现实世界,抵达超然境界。先贤为避世间纷扰毅然踏上崎岖山路,凭坚定信念最终到达理想的大道,从此生活在那片净土之上,超脱尘世一切纷扰,展现出历经沧桑而后超脱的智慧与气度。
尤为精妙的是“避秦”亭名与联语高度契合。“避秦”典出陶渊明《桃花源记》,原指秦朝百姓为逃避苛政隐居世外,后文学作品将“避秦”与“山中”意象结合,喻指世外桃源式的地理空间景象。
综观全联,由实入虚,由行路而及人生,由外境而至心境,既有儒家“知其不可而为之”的坚毅,又含道家“逍遥游”的洒脱,融通儒道、寄慨遥深。
其二为《出谷亭》联:云际疑无路,人间别有天。
上联仄起仄收,下联平起平收,平仄合律。该联构思精巧,雕刻于亭上恰到好处。“云际”“人间”均属带方位词的偏正结构名词,空间相对,一虚一实,构成工对;“有”对“无”为工对(反对)。南北朝·刘勰《文心雕龙·丽辞》称“故丽辞之体,凡有四对:言对为易,事对为难;反对为优,正对为劣”。“疑无路”对“别有天”,心理与境界的转折自然流畅,形成强烈对比与张力;其中“路”对“天”,地理名词对天文名词,属邻对。
上联“云际疑无路”写行山临高之境。“云际”既指云中、白云深处,也喻人生道路中的困境;视野被推至云端之上,人行于高山之巅,云雾缭绕,前路隐没于苍茫之中,仿佛已至尽头。此句也让人联想到南宋·陆游“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诗句,联语或受其启发。
下联“人间别有天”笔锋陡转,豁然开朗。南宋·朱熹诗云“渔郎更觅桃源路,除是人间别有天”,“别有天”三字如拨云见日。这不仅是空间上的柳暗花明,更是精神上的顿悟与升华,呼应陶渊明《桃花源记》中武陵人穿过“仿佛若有光”的山口、“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的意境,也暗示绝境中往往蕴藏转机。
这副亭联以极简之语写极深之境,既是登山者的实景写照,也是人生行路者的哲理箴言。亭名“出谷”本就有脱离幽闭、步入光明之意,与联语十分贴切。该联又属流水对,在近体诗中称“十字格”(十字格可对仗也可不对仗,但流水对必定是十字格),句子内容上下贯注一气,若用于诗之尾联,可一气直下,增添雄健之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