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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脚、擂钵与三朝茶:赣南客家人一钵擂茶里的人情

来源: 赣南日报
2025-07-17 09:08

"走东家,串西家,喝擂茶,客情长。"在赣南,请人喝擂茶是邻里乡亲叙家常的纽带。一钵茶、几许情,客家人浓浓的人情味都融在这碗香喷喷的茶汤里。

擂茶古称"三生汤",渊源可追溯到魏晋时期。关于它有一个广为流传的故事:相传三国时期刘备率兵驻扎江南,时值盛夏,不少士兵中暑,上吐下泻、浑身无力。当地百姓送来一种用茶叶、花生、芝麻等擂成的茶汤,士兵饮后中暑症状竟消失了——这就是后来的擂茶。

南宋诗人黄升写过"道旁草屋两三家,见客擂麻旋点茶",可见宋代擂茶已用于待客。如今广东、广西、江西、湖南、四川等地仍保留喝擂茶的习俗,客家人尤爱这一口。在漫长的南迁史中,擂茶成了行走的乡愁。

擂茶的香浓,秘密在茶料。主要用料有烘干的茶叶、炒熟的大米、炒香的芝麻、油炸的花生和豆子,配料丰富;也可按喜好发挥,有人爱芹菜擂茶,擂时必加一捧绿油油的芹菜。

擂钵也很特别:黏土坯烧成的土陶钵,笨重朴素,内壁划满大小牙迹,有的像盛开的花,有的像汹涌的浪,摸着粗糙,有古朴质感。这些纹路能让花生之类的坚果"出逃无门"。配的擂槌是一根木杵,多用荔木等木质细腻的杂木;作者的家乡多用梓木,体形小、密实沉重,是上等槌材。

独特之处在于这个"擂"字。洗净擂钵,倒入茶料,双手握槌顺钵壁转圈,这是初学的手法;老练者一手扶钵、一手擂茶,漂亮潇洒。手劲越大,擂槌越"听话",像小马驹沿钵壁疾跑,茶料随之盘旋如浪花跳跃。碾磨的热力让香味一点点散出,愈磨愈浓。这时倒入新榨木梓油,茶料就像上了黏合剂般抱团,浸润在油香中——这坨擂茶团,家乡话叫"茶脚"。

有木梓油加持,茶脚的保质期像上了保险:酷热的仲夏,切开的西瓜一天就馊,茶脚却容颜不改。要冲泡时烧一壶开水往钵里一冲,茶脚便炸裂出茶香、花生香、米香,各种香气汇聚成流香的河,令人心生愉悦。

赣南擂茶咸口、油重、料足、味浓,像极了赣南人敦厚朴实的性格。生活在高山湿地的先民常年劳作、出汗多,需要更多盐分,咸香风味正中下怀,所以赣南有"吃得咸,耐得劳"的谚语。

在客家人的喜庆日子里,喝擂茶都是重头戏:孩子出生三天后请亲戚邻里喝擂茶,叫喝三朝茶;嫁女娶亲时用擂茶招呼来宾,称喝新人茶;中秋临近,邻里轮流做东,备些瓜果、擂好一钵茶,挨家去请。

在作者家乡,若接到"来屋下喝擂茶嘞"的邀约,可不只是喝茶:一钵擂茶置于桌中央,烧卷碟、盐酥碟、甜酥碟、柿饼碟、云片碟、菜干碟、番薯碟、花生碟等十几只小碟围着,主人恨不得把家里做的零嘴全摆上。众人围坐,人声鼎沸;女主人绕着圈用蒲勺添茶,嘴里客气"没什么好吃的",客人则回吉祥话:"越喝越有嘞!""吃了你的茶,你更有咯!发大财!"——"有"在家乡话里是富裕的意思,茶倒得越满,客情越好。喝擂茶、吃果子、拉家常,平日的小心眼和不愉快也就烟消云散了。

作者家里最早掌茶的是腿脚不便的太婆。她常年坐在竹椅上,说"你们去地里干活,我来擂茶"。太婆擂得慢,边擂边讲故事,还总说"等我擂好这钵茶,再给你们讲";孩子等不及抢过擂槌猛擂,她便摆手:"茶钵都要被你们捶坏哦!"擂钵今天端这儿、明天端那儿,一钵茶常要一两个星期才喝上,故事也常常有头无尾,却令人着迷。

太婆走后,换成祖母擂茶。祖母爱喝擂茶,耄耋之年仍有一头乌发,作者猜想与擂茶不无关系;药书里说擂茶益气养血。祖母曾常炖擂茶鱼头汤,鱼肉洁白、鱼汤碧绿、浮着金黄油点,像一幅山水画。直到现在,家里人上火肺燥,祖母就教用擂茶炖鱼,茶与鱼汤同饮,不出两天"火"就退了。

冬日雨天喝一钵热擂茶最是惬意。祖母备好火塘,烤上几个红薯,红薯焦香混着炭火味道;祖母纳鞋底,母亲织毛衣,孩子在旁吃果子喝擂茶,风雨关在屋外。等春耕时,祖母把剩余茶脚收好,冲泡茶水送到田头给犁田人。

20世纪90年代祖母随祖父进城,唯一带走的家什就是擂钵和擂槌。老器具摆在现代厨房里显得格格不入。祖父有位同事买了手摇咖啡机,请他们喝手磨咖啡。祖母尝了一口满口苦涩,心里"打个蛮"咽下,从此不再碰,说这洋货还不如擂茶;她回请那对夫妻喝擂茶,对方一碗接一碗,腆着圆肚皮回去。

祖父离开十几年,祖母每次擂茶仍要多冲一碗,放在他从前坐的桌前。近年祖母患病,擂钵擂槌蒙了灰,作者只能请母亲擂一些,味道远不如从前。问起秘诀,祖母说哪有什么秘诀,"那时家家户户都兴擂茶,擂得多,就有了手劲,轻松拿捏;你妈那代人不兴喝擂茶,擂得少,味自然就淡了"。(朱惠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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