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语方言是地域文化、族群文化的重要载体。在汉语各大方言中,唯有客家方言超越行政区划,在赣、闽、粤、湘、桂、川、香港、台湾等地均有分布;同时,客家方言又是海外华人社区主要使用语言之一。客家方言被认为是客家身份界定的标志和情感维系的纽带,是研究客家历史与文化的"活化石"。以客家方言为代表的客家文化反映了客家族群突出的族群凝聚力和向心力。20世纪50年代以来,在客家方言研究方面,学者们结合谱牒资料与实地调查,论证了客家方言的语言特征、历史渊源、形成分布、文化特色、保护传承等问题。客家方言与客家族群有着天然的联系,对于客家族群认同有重要的意义和价值。
一、客家方言与客家族群之间的关系
(一)客家方言佐证客家族群形成历史
客家方言词汇来源多元化,主要源于古代汉语、民族语言、外语借词和其他方言词汇。鄙(不好、差)、嗫(嘴唇翕动)等来源于古代汉语;寮(小茅屋,小草棚、简易的棚子)、墟[hi1](集市)等来源于民族语言(百越族语);拉西(领带)、甲必(皮箱)等源于外来借词;眯眼、酒娘、猪粉肠等来源于赣语、粤语等方言。客家方言词汇形成来源的多元化,与客家族群的多次迁徙、客家族群与其他族群的交往交流有着必然的联系,可以为客家族群的形成提供佐证。
(二)客家方言反映客家人的居住环境和生活环境
客家人大多居住在土地贫瘠、山高林长之地。客家方言中一些外区罕见的词汇印证了客家人生活环境和居住环境的恶劣。"崠(山脊)""屋崠(屋脊)""湖(小水坑、积水洼地)"等反映了客家人居住地多山少水的自然状况;"畲禾""旱禾"等禾类词语是客家常见的种植物,说明客家人以种植稻类农作物为主;"茶米"(加工了的茶叶)、茶青(新摘的鲜茶叶)等词语反映了客家地区茶叶种植;"秆扫"反映客家早期的扫把主要是用稻草做成的,这与这一地区主要农作物也有关系。
(三)客家词汇蕴含客家精神
客家精神源于源远流长的汉民族优秀文化传统,关于客家文化精神的概括主要有耕读传家、乐观进取、慎终追远等。客家方言中有大量农业生产生活相关词汇:农作物(早禾、禾头、精古、占米等)、农业器具(山锄、切刀、担竿、米筛等)、农事活动(开青、掌水、作水、转坯等)是客家人现实生活的反映,同时也反映了客家人重视农耕文化;"捡金""猪红"等客家方言词汇采用了隐晦表达的方式,反映了客家人对于生活的美好希冀、乐观进取的客家精神;客家方言中"睐、搒、鲜、啜"等词汇直接承传于古代汉语,在今天的客家方言中依然具有强大的生命力,客家人对于先人语言的坚守、传承,反映了客家人慎终追远的文化品格。
二、族群认同视野下客家方言的价值体现
(一)作为族群自我认同显在标志的客家方言
族群自我认同即如何给自己定位、对哪一族群具有共同心理。具体到客家而言,即是"何为客家?客从何来?"最早对这一问题进行正面论述的是清嘉庆年间《丰湖杂记》一文,该文被称为"客家人的宣言"。文中,作者徐旭曾阐述的一个基本观点是:客人与土人的主要区别在于风俗语言,"土与客之风俗语言不能同,则土自土,客自客,土其所土,客吾所客,恐再千数年,亦犹诸今日也。"来自中原的颠破流离者们由于"声气无隔阂"而"同居一地"、休戚相关,也由于语言不同,他们与土人界限分明。
客家方言属于汉藏语系汉语分支,与其他方言或语言相比的独特性决定其在族群自我认同中的地位和作用。从语音来看,客家方言保留中古汉语的诸多特点,存在浊音清化平仄皆送气,声调分为六类,平入各分阴阳等。客家方言"亻厓"相当于普通话的"我",读作"[ai]",这是中古歌部字古音在客家方言中的留存,一句纯正的"亻厓系客家人"瞬间就能唤起客家乡贤的乡音乡情。从词汇来看,客家方言与客家人生存的自然环境、生产生活方式、风俗习惯相关联。客家有所谓"八山半水一分田",而客家人口中的"湖"是指"小水坑,积水洼地",而不是一般意义上所指的水域比较广阔的"湖"。这些特殊的语音、词汇反映了客家历史、风俗与思维习惯,对于客家方言的选择与使用,则是客家人对于自身族群身份的现实实践。
(二)对族群群体归属感具有凝聚作用的客家方言
个人的族群归属感是在群体中获得的血缘、语言、宗教、习俗,这种天赋的感觉使个体与其他拥有同一根基情感的成员联为一体。客家方言因其独特性而成为族群成员自我认同的显在标志,同时,对于客家方言的使用与传承对客家族群群体归属感具有积极作用。
从语言观念来看,客家人恪守"宁卖祖宗田,不忘祖宗言"。传统社会客家人要求自己的子弟必须讲客家方言;在外生活的客家人回到故乡必须讲客家方言;过门的媳妇如果不是客家人也要学习客家方言。方言学家发现,尽管客家方言受到诸多因素影响,但总体上仍然保持了自身的特色,从而区别于其他方言,成为汉语方言的独立分支;而操客家方言者即便漂洋过海、历经长久岁月,仍能交流互通。这种"天赋"的感觉客观上增强了客家族群群体归属感。从客家方言的具体形式来看,客家谚语直接反映了客家族群群体归属意识。客家长期迁徙,有着"亲人难分、故土难离"的感叹,但他们坚信"水有源、木有根",到达迁徙地后"亲帮亲,邻帮邻,远亲不如近邻"。这些简单的客家谚语表达客家人对于故土的依恋、对家乡的思念、对亲朋的记挂,故土的一切都是本族群的珍贵回忆;谚语虽简单直白,却也含蕴着客家人对于本族群群体归属感的强烈期待与认同。
(三)反映族群态度的客家方言
族群态度是族群认同的构成要素之一,指个体回应本族群和他族群意识的方式。从认知层面来看,客家族群很早就意识到客家方言与其他语言相异,宋代《永乐大典》、明清时代的州县志中就有关于客家方言的记载,反映了有学之士对于客家方言的认知;另一方面,广大普通客家民众则通过族谱家训、言传身教自觉传承对于客家方言的认知。从情感方面来看,客家族群对于客家方言有着特殊的情感,早期客家方言研究基本都是分析客家方言对于中原古音古词的承继,从而佐证客家是"中原之旧族,三代之移民";客家方言蕴含着客家族群对于自己族群来源的追问、对先祖的尊重。从行为层面来看,客家族群自觉学习并辑录客家方言。客家民间歌谣是客家方言的主要载体,以山歌、童谣、谚语为表现形式,综合呈现客家方言语音语貌;客家妇女从小就耳濡目染这些歌谣,并通过吟诵、游戏等形式对后代进行潜移默化地教育。清光绪十七年(1891)前后,黄庭坚虽远在英伦,却已开始有意识地辑录山歌,并收入《人境庐诗草》;黄岩石、张资平等客籍作家将客家山歌、童谣等客家方言要素直接融入自己的文学创作。客家人通过语言(首先是客家方言),表达他们对自然、对社会的观察、认识和感受,对于客家方言的学习、执着反映了客家族群态度。
(四)折射族群卷入的客家方言
族群卷入是指族群成员的社会参与与文化实践。不同的族群有不同的文化习俗、生活方式,并由此衍生出不同的族群行为模式。客家方言的形成、发展、使用、传承与客家族群社会生活紧密联系,是客家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客家先祖在辗转迁徙的过程中顽强保留中原古音古韵,承继故土人文风俗,客家社会生活与文化风俗在语言中沉淀,形成独树一帜的语言特色。
从语言的具体选择与使用来看,如果族群成员更愿意使用族群语言,并且愿意让自己的子女或家人使用族群语言,那么表明他们在语言使用上的卷入程度较高。历史上,客家方言的使用对于客家社会活动起到积极的促进作用。近年来,黄南津、李金阳、卢继芳的研究表明,在广西、赣西北客家方言区双语双方言现象普遍存在,倾向于使用客家方言,客家方言仍有较强的向心力;陈建锋对江西万载库区客家移民的语言态度和语言选择发现移民倾向于客家方言。笔者本人的调查发现,普通话推广政策、城镇化发展等因素对客家族群语言的代际传承产生一定影响,但从整体上看,客家族群对于客家方言的语言使用、语言选择、语言态度仍表现出积极的倾向性。
三、族群认同视野下客家方言的未来发展
客家方言记录和保存客家族群的历史文化,是凝聚客家族群认同的重要力量。但是,客家方言的式微却是不争的事实,基于客家方言与族群认同的深刻联系,需要秉持认真的态度,谨慎思考客家方言出路问题。
(一)团结族群力量,加强客家方言保护传承
客家方言源于客家人的生活实践,反映和保存了客家族群的文化传统与历史演进,是客家人独特的文化基因。客家方言因其语音、词汇上的独特性成为族群自我认同的显在标志,因其承载的历史文化内涵成为客家族群认同的内隐力量,客家族群对与众不同的客家方言有天然的情感依赖和价值判断。但客家方言面临着使用人数下降、使用环境收缩、代际传承中断、方言成分流失等方言生存大环境问题,因此急需加大保护力度。
在保护过程中,应特别注意客家方言的"活态"传承:一是加强对于客家族群少年儿童语言观念和语言学习的指导;二是运用信息技术手段加快对于客家方言的记录工作;三是创设使用客家方言的宽松环境,鼓励中青年客家人士在家庭和日常生活中使用客家方言,自觉传播客家方言。此外,积极发挥客家山歌等客家方言相关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的作用,通过相关"非遗"传承人宣传、表演、教学等方式,弘扬客家方言。
(二)将方言保护与族群意识凝聚相结合
客家方言是客家族群认同的外显标志和内隐力量,是凝聚客家族群认同意识的物质载体,客家方言与客家族群认同之间有着诸多耦合之处,因此在对客家方言进行保护的同时,应注意将客家方言的保护与客家族群意识的凝聚相结合。
一是加强对于客家方言文化的收集整理工作,客家方言文化传承客家族群的文化品格与优良传统;二是运用现代信息技术手段,搭建类似"客家风情""客家论坛"等虚拟网络平台,开展交流,传播客家方言文化,增强客家族群的凝聚力和向心力;三是加强对于客家方言文化的研究、探索、创作,增加新的元素,不断推陈出新,以新的形式进行客家方言的推广,凝聚客家族群意识。
(三)发挥客家方言作用,促进民族认同、国家认同
客家族群在长期的发展实践中形成了具有广泛性、顽固性、自觉性等特点的族群认同意识,具有鲜明的族群特色。但同时,我们必须看到客家族群是中华民族大家庭的一员,客家族群的命运与中华民族的命运始终息息相关。近代以来,孙中山、廖仲恺等客籍人士为中国革命作出了巨大贡献,曾宪梓、田家炳等客商为祖国建设奉献了巨大财富,众多海内外客家人用自己的方式维护祖国的荣誉,为祖国的各项建设事业贡献力量。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是包含客家族群在内的所有炎黄子孙的崛起。因此,在客家方言传承与传播过程中,不能局限于族群认同小圈子,应该认识到客家族群认同与中华民族认同的高度一致性,将对客家族群认同的认识与实践与对中华民族认同和国家认同统一起来。
作者简介:闫淑惠,河南漯河人,博士,副教授,硕士生导师,中国人类学民族学研究会客家专业委员会会员、江西省社会学学会理事,赣南师范大学客家研究中心研究员。主要从事社区研究、客家语言文化相关研究。主持国家社科基金、教育部人文社科基金、江西省社会科学规划项目、江西省高校人文社科项目、江西省教育科学规划重点项目、江西省高等学校本科教学改革项目、江西省学位与研究生教育教学改革项目等10余项;出版学术专著1部,在《江西社会科学》《教育理论与实践》《天津师范大学学报》《江西行政学院学报》等CSSCI、核心期刊发表论文20余篇;研究成果曾获江苏省哲学社会科学优秀成果奖一等奖、江西省教育科学规划一等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