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传统农业社会里,茶亭在客家日常起居与商旅行程中占着重要位置,也发挥了重要作用。行善好义之人慷慨解囊,在道路左侧或路中建亭,为的是方便行旅歇脚纳凉、打坐饮茶;亭中瓮缸盛满清香的茶水或山泉水,无偿供来往行人休憩畅饮。这类亭子俗称凉亭或茶亭,又称风雨亭,大多建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崎岖难行的山路与人烟稀少的乡道之中。道光年间的《宁都直隶州志》就详细记录了州属宁都、瑞金、石城三地较著名茶亭300余处的简况,瑞金有接官亭、望江亭、石螺岭亭等。客家人有民谣道:七山一水一分田,还有一分是茶亭,可见客家茶亭之盛。
行旅客商的栖息之所
客家地区的茶亭文化尤其发达,有“五里一凉亭,十里一茶亭”之说,也可说一丛山背一丛人,条条山路有茶亭。随着客家人迁居海外谋生,客家茶亭与茶亭文化也传播至海外。作者认为,茶亭文化在客家地区如此繁盛,与客家人的历史渊源和精神密切相关。
历史上客家人经历过无数次迁徙,走走停停、停停走走。唯有客家人最能体会漂泊途中跋涉者的艰难困苦,许多人因无水可饮、劳累交加而倒毙在路上。迁徙旅途中给他们印象最深、最难忘记的,是默默矗立在路边或人迹罕至山野间的茶亭:既遮风挡雨,又给予他们继续走下去的精神力量,使迁徙中的客家人得以活命,并在闽粤赣等地区安身立命、开始新的生活。谨遵古训的客家人不会忘记给自己提供生命能量的茶亭,生活稳定之后便纷纷修建茶亭,为商旅行人和田野劳作者提供遮风挡雨、休憩纳凉与茶水的便利。
恶劣的自然地理条件也是客家茶亭文化繁盛的原因之一。客家人定居的闽粤赣等边远山区地势险恶、山高水急,进山一趟出山一回都不容易,遇上狂风暴雨或骄阳怒雪就更难。肩挑背驮食盐、茶油、大米、布匹的往来客商与探亲访友者,行走在人迹罕至的山岭上,若无歇脚和提供茶水的茶亭,旅途艰难更难以想象。兼具遮风、挡雨、纳凉、歇脚与解渴多种功能的茶亭,无疑解了许多种田农人和行旅商人的燃眉之急。
客家风格的精神载体
茶亭文化在客家地区的繁盛,也与客家人的精神性格有很大关系。客家人乐善好施、劝善惩恶、急公好义、重义轻财、团结互助。这些性格中的积极因素成了建亭的思想动机与精神支柱,也成为客家人价值观念的一种重要表现。因此即便无人管理,茶亭里的餐宿用具也很少被人破坏;只要有人牵头造亭,大家便有钱出钱、有力出力,于是客家地区三里一亭、五里一亭十分普遍。在瑞金大柏地往杨古寨方向,以及石城县岩岭往福建宁化河龙方向,还有相距不过两三米的茶亭。
据考证,茶亭施茶的文化来源于方婆遗风。施茶时间一般以农历四月初八为第一天,因为自此天气日趋炎热;以农历八月十五为最后一天,因为自此天气逐渐转凉,总计每年施茶水约四个月。茶亭里的茶一般免费,因此提供的也多是粗茶。茶水主要有几种:一种不放茶叶而放入生姜,冲上开水,一天或半天换一次,因茶水即姜汤,生姜有杀菌和散痧的作用,饮用者可防病;一种放入鱼腥草煮成大桶的水供行人饮用;还有茶亭供应粗老茶叶或本地村姑自采自制的茶叶,其特色是颜色碧而天然、口味醇而浓郁、水叶清而润厚。虽说只是粗茶,甚至本身就不是茶,所满足的多是村野汉子与行脚挑夫。他们喝茶不为品饮而为消暑解渴,畅快饮上几碗,再在亭中纳凉休息片刻,听南来北往的过客谈论十里八乡的故事和新闻,身上的疲惫烟消云散,或许其间就等来了同路的伙伴,大家再一同上路,聊解旅途寂寞。
独具特色的建筑风格
客家茶亭的建筑类型有民居式、庙式、亭式、牌坊式等,因所处地理位置与各地文化而各有差异,赣南地区就以牌坊式为主。茶亭主要有砖瓦和茅草两种结构样式,砖瓦结构的称作亭,茅草结构的称作寮,一般通称茶亭。客家茶亭的建筑结构通常比较简单,但一些宗族势力较大或财力雄厚人家投资修建的茶亭也比较奢华。
客家人在茶亭修建选址上颇为讲究。旧时建亭之前,投资者先请先生勘舆地势,察看来龙去脉、风势水向。结构上,茶亭必须两扇门直通,风可穿堂而过,或四面通风。梁的摆放也有讲究:亭中只能有一根横梁,其余搭在梁上的梁必须蔸在里、尾朝外,以表示投资兴建者蒸蒸日上、名声越传越远。开工后匠人进入工地时要先走几步,再一步步退上工地。茶亭建筑结束时,先生、泥工、木匠等要“呼”,也称“祝赞”,即手举雄鸡,以民歌形式大声称赞茶亭的发起人和参与人长命富贵、金玉满堂、根基稳固之类。完工后,先生和匠人用过的工具也必须丢弃,不能继续使用。
丰富多彩的楹联文化
客家茶亭的楹联文化丰富多彩,或工或拙,或刻意为之或浑然天成,但基本上所有楹联都反映了客家人看待事物、看待世界的人生观与价值观,或体现客家人的精神特质,或阐明茶亭特点、描写周围景物、欢迎行人到亭休息。广东秀水石眼桥路边茶亭的对联是:不费一文钱,过客莫嫌茶叶淡;且停双脚履,劝君休说路途长。粤东北梅村茶亭的对联是:为名忙,为利忙,忙里偷闲,且在茶亭坐坐;劳心苦,劳力苦,苦中作乐,聊将往事谈谈。赣南一个茶亭联写道:遮日避雨,凉亭胜似高楼大厦;沁脾醉腑,清茶犹如玉液琼浆。也有茶亭题写教人立身处世的警世名言,如“行善之人如春园之草,不见其长,日有所增;行恶之人如磨刀之石,不见其损,日有所亏”,这副对联劝人弃恶行善,很有说服力。
茶亭对联中最有名的,当数清代名士、梅州人宋湘赶考途中题于粤赣交界处梅岭驿站旁凉亭上的一副长联,上联劝人抛弃功业,下联劝人淡泊名利,飘逸疏淡,读之如沐清风。联曰:今日之东,明日之西,青山叠叠,绿水悠悠,走不尽楚峡秦关,填不满心潭欲壑,力兮项羽,智兮曹操,乌江赤壁空烦恼,忙什么,请君静坐片时,把寸心想后思前,得安闲处且安闲,莫放春秋佳日过;这条路来,那条路去,风尘扰扰,驿路迢迢,带不去白璧黄金,留不住朱颜皓齿,富若石崇,贵若杨素,绿珠红拂终成梦,恨怎的,劝汝解下几文,沽一壶猜三度四,遇畅饮时姑畅饮,最难风雨故人来。
诙谐有趣的题壁文化
题壁文化与楹联文化不同:楹联一般比较工整、讲求对仗,题于门上或柱子上;题壁不要求对仗工整,作者不分地方可随便乱题、乱涂乱画,包括打油诗、小笑话、警世良言等,因大多题写在墙壁上,故称题壁文化。
茶亭的墙壁是人们发表诗歌的免费园地。某茶亭上曾有这样一首打油诗:西中读书三年,今日回家种田,早知今日如此,何必当初花钱。这表现了一个考场失意学生对现实的感慨和无奈,也表露出其观点的狭隘。茶亭墙壁还是人们传递信息的媒介,如“某某兄台,我已于某日挑茶油百斤过此,前往梅县,住悦来客栈,望来客栈寻我”。也有老百姓为夜啼的孩子写下:天皇皇,地皇皇,我家有个夜哭郎,过路君子念三遍,一夜睡到大天亮。这样的留言几乎每个茶亭都有。题壁文化还见证着时代变迁,不同时代都会在墙壁上留下自己的印迹。
作者钟燕林,系瑞金市史志研究室编研股股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