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何谓“客家”?
什么是客家?这是一个令人颇感好奇的问题,因为在汉民族的几大方言(湘语、吴语、粤语、闽南语、赣语、客家语、西南官话、北方方言)群体中,客家人是唯一不以行政地域为冠称的。但要回答这一问题并不容易,这也是学术界长期关注、目前仍在探讨的问题。
综合客家研究的历史特别是近些年的研究成果,“客家”这一概念大体可概述如下:通俗地说,就是以赣、闽、粤相交的三角地带为基本住地,并分布到海内外的广大地区,以客家方言为母语的汉族群体。若表述得更完整、更学术化,则可以说:客家是历史上由于战乱、饥荒等原因,中原汉民渐次南下进入闽赣粤三角区,与当地土著和畲瑶等民族长期融合而形成的一个具有独特的客家方言系统、独特的文化民俗和情感心态的稳定的汉族支系。
学术界通常用“客家民系”或“客家族群”指称客家人。“民系”一词是客家研究的集大成者罗香林在20世纪30年代初发表的《民族与民族的研究》一文中新造出来的,“用以解释民族里头种种支派”;他在1933年出版的《客家研究导论》一书中就使用了“客家民系”这一概念,意指客家是汉民族的一个重要支系,此后“客家民系”一词被学术界和文化界广泛使用。“族群”概念源自西方,20世纪90年代开始在中国大陆传播,强调具有某种共同特征的群体,其成员认定重在“自我认同”,具有宽泛和灵活的特点,内涵可伸可缩,既可指一个民族,也可指一个民族中的次级群体,使用方便,有利于民族学和人类学研究深入开展,故在相关学科得到广泛运用,“客家族群”一词也频频出现于学者的文章和著作中。可见,“客家民系”和“客家族群”说法不同,所指称的都是同一事物,即客家人群体。
历史上客家人不断迁徙,以至广泛分布于海内外。2004年(赣州)第19次世界客属恳亲大会相关资料显示,全球约有客家人口八千万。国内客家主要分布在广东、江西、福建、浙江、广西、海南、湖南、湖北、四川、重庆、贵州、陕西、台湾、香港、澳门等15个省、自治区、直辖市、特别行政区,其余各地也都有散居的客家人;国外客家人广泛分布于80多个国家和地区,以东南亚各国最为集中。
二、赣南在客家民系形成和发展中的地位
2004年在赣州召开的第19届世界客属恳亲大会主题为“客家亲·摇篮情”,这次盛会奠定了赣南“客家摇篮”的地位。之所以称赣南为“客家摇篮”,是由赣南在客家民系形成和发展中的地位决定的。
目前学术界关于客家民系形成的时间和地域虽意见不一,但赣南在客家民系形成和发展中占有重要地位却是公认的。正史中的历代移民资料和客家人谱牒中的姓氏源流资料都证明了这一点:客家民系的形成和发展经过了一个从赣南到闽西到粤东再到世界各地的过程。从地理上和史实上看,赣南是客家大本营地区接受北来汉族移民的第一站;很多客家姓氏源流资料也昭示,他们的祖先在赣南繁衍生息了若干代,后来才进一步往闽西、粤东迁移。
学界一般认为,与客家民系形成有直接渊源关系的历史上的北方汉人南迁是从唐代安史之乱开始的。也就是说,安史之乱特别是唐末黄巢农民大起义,使北方地区长期战乱,而赣闽粤三角区相对安宁,于是大批避乱汉民迁居于此,成为第一批“客家先民”。从这时开始至两宋,一批批汉民迁来赣闽粤三角区,在这里繁衍生息,并与当地土著及畲瑶等少数民族发生血缘上和经济文化上的交融,最终形成客家民系。
从地名普查和田野调查的资料来看,赣南唐宋以来世居的姓氏远远超过闽西和粤东,且这里保存的客家文化古朴而内容丰厚,足以说明赣南是客家民系的重要发祥地之一,是客家民系的“摇篮”。
明末清初,赣南受清军铁蹄蹂躏,又继之以凶疫,人口锐减。而此时闽西和粤东由于人口膨胀,加之清初为对付郑成功反清起义颁布“迁海令”,封锁沿海地区,通令沿海居民向内地挤压,造成“闽西人稠地窄,米谷不敷”、粤东“地窄人稠”的局面。人口与土地的再分配形成尖锐矛盾,于是一部分客民只好携家出走、另谋生路,其中一部分人又回迁赣南,与世居赣南的客家交错杂居,从而最终奠定了赣南居民的现代格局。
从赣南各县(市、区)姓氏源流资料看,河东片唐宋以来世居姓氏较多,尤以宁都、石城为著;河西片明末清初回迁姓氏居多,有的县竟占百分之六七十。而且,闽粤客家回迁入赣后并不局限于赣南,他们中的一部分进入赣南后,再循此北上进至赣中之吉安、赣西之安福、宜春、萍乡、万载及湘之醴陵、浏阳、平江,再北至赣之铜鼓、修水等县,大大扩展了客家人的分布区域。因而,赣南在客家民系的发展壮大期中同样起着不可忽视的重要作用。
认识赣南在客家民系形成和发展中的重要地位,有助于从整体上把握客家人的历史和现状,也有助于理解赣南客家文化的特色和丰富内涵,从而更好地利用这一文化资源为社会经济建设服务。
三、赣南客家文化的特色何在?
赣南不仅在客家民系形成和发展中地位重要,而且积淀着内容十分厚重的客家文化。赣南是目前海内外最大的客家聚居地,这里的18个县(市、区)除章贡区和信丰县嘉定镇以及其他几个居民点外,其余均属客家方言区。这里保留着完整的客家社会形态、地道的客家方言、古老的客家民居、淳朴的客家风情、精湛的客家艺术以及丰富的客家人文景观,是了解客家、研究客家、体验客家的理想之地,是海内外客家人心仪的地方。2004年第19届世界客属恳亲大会在赣州召开,发表了全球客家人宣言《世界客属恳亲大会赣州宣言》,大大提升了赣南“客家摇篮”的知誉度,使赣南成为海内外客家人寻根问祖、探寻客家文化之踪的“客家原乡”。
那么,赣南客家文化有什么特色?主要表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1.赣江是孕育客家文化的最早源头。
赣江由源于赣南西部崇义县聂都山的章水和源于赣南东面武夷山余脉石寮岽的贡水,在千年古城赣州的八境台下交汇而成。它从赣南大地流出,纵贯江西全省,北注鄱阳湖,汇入长江,是江西的母亲河,也是客家的母亲河。在赣闽粤客家地域中,汀江、韩江、东江等河流都南流,唯独赣江北流汇入长江而与中原水系相接。正因缘于此,地处赣江源头的赣南自古成为中原文明南播的前沿阵地:秦汉时这里就已设治;隋唐时期,由于大运河的修通和梅关古驿道的开凿,赣南得到较大开发;唐末五代时期,大批客家先民进入赣南并在此生息繁衍,使赣南成为客家先民南迁的第一站;宋代赣南进入经济文化繁荣时期,客家民系和客家文化于是在这里孕育起来。所以赣南被称为“客家摇篮”,这里留下了许多唐宋时期的历史文化遗存,如被称为江南第一石窟的通天岩石窟群,以及唐宋古寺庙、古塔、古城墙、古码头、古浮桥、古下水道、古姓氏、古村落等。也正因如此,有“江南宋城”之称的章贡区(原县级赣州市)被批准为国家历史文化名城。从古至今,这座“江南宋城”一直是赣南地域的政治、经济和文化中心,也是赣南客家人聚集的中心,它与赣南这片土地一起承载着赣南客家人的历史与文化。
2.赣南保留着众多唐宋以来的客家古姓氏、古村落和古宗祠。
由于赣南的“客家摇篮”地位,这里较闽西和粤东留存着较多唐宋以来的客家古姓氏、古村落和古宗祠。如宁都县唐宋时期迁入的姓氏共有40多个,后来发展分布到全县80%的村庄,成为宁都县的基本居民;石城县这一时期迁入的姓氏近60个,其后代也散布到全县各地,成为全县的主要姓氏。古村落和古宗祠如宁都东龙古村、瑞金密溪古村、兴国三僚古村、赣县白鹭古村、南康唐江卢屋古村、寻乌周田古村、石城温氏大宗祠、于都管氏大宗祠、赣县夏湖戚氏宗祠等,都是唐宋以来世居老客家的遗存。
3.赣南围屋是客家民居的一大奇葩。
围屋主要分布在赣南西南部的龙南、定南、全南、信丰、安远、寻乌等县(市)境内,如今尚存500余座,大部分为明清时期建筑,其中关西围、燕翼围被列为第五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围屋多为方形,外墙用麻石、青砖等掺和糯饭、红糖等物质的“三合土”构筑,厚度有达两米者,坚韧固实;高三、四层,四角构筑有碉堡,易守难攻;围内粮仓、水井、排污道等一应俱全,俨然一座小城池。围屋内居住着同姓宗族,集祠、家、堡于一体,具有重要的防御功能和鲜明的宗族群居性,典型反映了客家人聚族而居的特点;它与闽西土楼(圆围)、粤东围龙屋(外圆内方)共同构成“客家围屋”,成为中国民居的一大奇葩。
4.赣南的客家方言更古朴。
客家方言被学术界称为古汉语的“活化石”。与闽西和粤东的客家方言相比,赣南客家方言有两大特点:第一,赣南是赣方言和客方言的交汇点,从赣南客方言中更容易考见客赣方言的联系和差别;第二,赣南客家方言既古朴,又呈同一的多样性——说它古朴,是因为这里唐宋以来世居客家姓氏较多,方言中保留中原古韵成分也较多;说它呈同一的多样性,是因为明末清初粤东、闽西客家人又大量回迁赣南,使赣南客家方言不像粤东、闽西那样统一,而是同中有异,县与县之间不一样,甚至乡与乡之间也显出差异。因而,赣南的客家方言更具研究价值。
5.赣南是客家山歌和采茶戏的最早传唱地。
客家人爱唱山歌,一曲美妙动听的客家山歌,会激起海外客家赤子对祖国、对家乡的无限情思。客家山歌在赣南、闽西、粤东各有特色,但最具文化内涵的要数兴国山歌。兴国山歌是随着客家先民迁入山区而产生的,萌芽于唐末,至今兴国等地还盛传着唐朝末年从北方流落到赣南的秀才罗隐向民间妇女学山歌的故事。宋代,客家山歌因深受唐宋诗词影响而渐趋成熟并广为流传;它不仅继承传统诗歌的赋、比、兴,而且在人民大众长期的艺术实践中不断丰富发展,创作出多种多样的艺术手法和表现形式,跟其他地方民谣一样具有浓郁的地方色彩和扑鼻的泥土芳香。
赣南采茶戏是赣南土生的剧种,是在当地民间灯彩和采茶歌舞基础上形成为戏的。相传采茶戏起源于安远九龙山的茶歌,其产生和流传具有悠久历史。采茶戏至迟于明代中叶开始流行于民间,如明代戏剧大师汤显祖在一首即事诗里有“僻坞春风唱采茶”的吟唱,他创作的《牡丹亭》就选取采茶歌舞为戏曲要素,足以证明明朝中叶赣南采茶戏已流行于民间。采茶戏内容贴近广大劳动群众生活,人物少(又称“三角班”,主要有生、旦、丑三个角色),布景简单,与其他戏曲程式相比更具生命力,尤其便于山区流行。因此采茶戏在赣南诞生后,很快传遍相邻的闽、粤、湘等地,尤其是客家人聚居地区竞相传演、蔚然成风,成为客家人最喜爱的戏曲形式之一。
6.客家文化是苏区文化的重要源泉。
赣南是中华苏维埃共和国临时中央政府所在地,客家文化为中央苏区的建立与发展发挥了重大作用,也成为苏区文化的重要来源。如当时的革命山歌在动员人民群众参军参战、支援苏区革命和建设中起了十分重要的作用,流传着“一首山歌三个师”的佳话,许多革命山歌就是根据传统赣南客家山歌改编而成的;《十送红军》也是根据赣南民歌《长歌》改编形成的革命音乐作品。又如当时赣县东河戏诸班许多艺人参加革命,编演了《活捉张辉瓒》《打会昌》《三子学艺》等革命剧,其中1931年由东河戏“双福兴班”在瑞金任田首次演出的《活捉张辉瓒》,第一次在舞台上成功塑造了毛泽东、朱德、彭德怀等伟人的光辉形象,产生了深远的历史影响。赣南客家文化的传承经历苏区革命阶段的锤炼,更加显得绚丽多姿、特色鲜明。
作者罗勇,赣南师范大学客家研究院原院长、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