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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教坛的血脉传承

来源: 客家新闻网
2026-09-08 22:09

  宁都中学的紫薇花开得正欢,阳光穿过叶子,在半山坡上映射出炽热光芒。校园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浸透着110余年的馥郁书香。

  1914年那个秋,红枫如炬,宁都乡友、清末进士邱璧,不惜辞去月薪120大洋的江西省审计处长之职,回到宁都创办省立第九中学(宁都中学前身),甘愿担当薪水只有一半的中学校长。时光在黑板的粉尘中簌簌流淌,未曾想到,这扇门会成为一个家族五代人接力守护的精神家园。

  邱璧:从知识传授到价值引领

  1904年的北京,秋意正浓。贡院考场上,29岁的邱璧打开试卷。不同于传统科举的八股文,这次考题直指时弊——“如何兴农桑以足民食”。这位来自宁都石上镇莲塘村的考生,在卷纸上写下的不仅是策论,更是一个青年对家国命运的深思。放榜那天,邱璧的名字赫然出现在进士名单里。消息传回宁都,乡邻们敲着铜锣穿过街巷,都说莲塘邱家出了大人物。朝廷授他江苏即用知县,正七品的官帽足够光宗耀祖,但他总想起家乡学子们渴望知识的眼睛。那时的赣南,十八个县才有一所中学,多少农家子弟连学堂的门都没见过。

  3年后,邱璧做出了一个让世人不解的决定。他放弃江苏知县的任命,回到南昌,和几位同仁办起了豫章法政专门学校。有人说他傻,放着现成的官不做,偏要去啃办学的硬骨头。他只是笑笑,他在开学典礼上说,官帽能管一县,学堂却能育百代。

  1914年春夏之交,邱璧正在江西省审计处忙着核算。一份省教育厅的文件摆在桌上:全省将设八所中学,赣南只在赣州设一所。他连夜写了份请愿书。“赣南幅员千里,学子往返赣州需半月路程,何不于宁都增设一所?”

  回复来了,特为邱璧“开小灶”,同意在宁都开设“江西省立第九中学”,但要邱璧亲自回去主事。邱璧果真舍弃高薪职位,当天就收拾了行囊。他把新校址选在西门外的一个旧考棚。由于需要拆旧建新,便先利用原梅江书院办学。邱璧忙得像陀螺,白天带着工匠修缮校舍,晚上就在油灯下写募捐信。

  忙活数月,教室总算有了模样,可教师的聘金还没着落。邱璧揣着自己3个月的薪水,挨家挨户去请县里的秀才举人。1915年春,县立中学的师生悉数迁回江西省立第九中学新学堂。邱璧站在临时搭起的台子上说:我在这里立个誓,这所学校,要让宁都的穷孩子也能进来读书……那天他宣布:家有三亩以下薄田者,学费减半;孤儿免学费,还管午饭。

  除了当校长,邱璧还兼任国文和修身课教师。他编写的《尚书新解》《尔雅注》里,每页空白处都写满批注,密密麻麻的字迹里诠释治学的严谨。他深知教师不仅是知识的传授者,更要以身作则。身为科举出身的进士,邱璧的骨子里却没有那么多守旧的念头,他大胆将现代学科引入课堂。宁都中学建校初期便开设了美术课,孩子们拿着画笔在纸上涂抹,五彩的颜料勾勒出他们对美的向往。同时,他倡导“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时常带着学生们走出校园,感受新文化的魅力。

  邱彬:成长与志向

  作为长子的邱彬,自记事起便浸润在父亲邱璧的教育理想里。父亲常拿着《说苑》告诫他:“刘向说‘书犹药也,善读之可以医愚’,这愚不仅是个人的蒙昧,更是世道的沉疴。”这句话像颗种子落进邱彬心里,渐渐长成他人生奋斗的座右铭。

  在良好的家风滋养下,邱彬的理想日渐清晰,他不仅要做父亲那样开蒙启智的教书人,更要做能劈开黑暗的先行者。1918年他在父亲创办的江西省立第九中学就读并毕业。后来,邱彬怀抱志向,只身来到京城,入北大补习班学习。1919年五四运动爆发,他与北大学子们一起攥着写满爱国标语的木牌冲在前列,参与了火烧赵家楼,成为32名被捕学生之一。这年秋,邱彬从北大补习班考入中国大学(中国人民大学前身),1925年夏毕业后回到赣州任第二师范国文教员。

  新中国成立后,邱彬念念不忘培养他的宁都中学,抱着振兴家乡教育的远大抱负,回到阔别30年的母校担任文史教员。他的文史课从不用现成的教案。在宁都中学的第一堂课讲《史记・陈涉世家》,讲到“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时,他忽然把课本合上:“30年前,我在北京街头喊过‘还我青岛’,和陈涉举的火把一样,都是不想让活人被旧世道憋死。”说着解开棉袄第二颗纽扣,露出胸口一道浅浅的疤痕。这是他当年被军警的枪托砸的,现在摸着还发烫。

  退休那天,他站在当年父亲立誓的台子旧址上,望着操场上嬉闹的孩子,忽然想起父亲教他的那句“志在四方”。原来所谓四方,终要回归一方水土;所谓理想,不过是让自己走过的荆棘路,变成后人脚下的阳关道。

  邱炽:拒绝出国发展

  邱炽是邱彬的儿子,1936年在宁都中学读高中并毕业。后考入青岛大学,分配山东大学做教员。

  1948年深秋,山东大学物理实验室,邱炽把麻省理工学院的公函折成方胜,塞进《电磁学通论》的扉页。同学周明轩对邱炽的改变不理解:“麻省的实验室比这强十倍,你不远渡重洋就算了,居然连山东大学也留不住?难道真要回那山沟里?”他摩挲着课本上祖父邱璧题的“教泽绵长”,忽然笑了:“我爹当年从北京回宁都,有人说他傻;我爷爷立誓办校时,更有人说他疯。邱家人的骨头,注定长在宁都的土里。”

  3个月后,宁都中学的物理课上,邱炽把玻璃漏斗倒过来,用手指堵住下口,灌满红墨水后松开手,墨水流到一半竟悬在半空。“这就是大气压的脾气。”他晃了晃手里的竹筒,“山里人用竹筒打水,其实早把物理摸到了手心里。”他讲课从不用课本,讲杠杆原理时,就带着学生去村口看老木匠刨木头;说浮力定律,便蹲在池塘边教孩子们用芦苇秆扎小筏。有回讲光学,他让学生从家里带煤油灯,在教室墙上投射出倒立的人影。

  1978年春天。邱炽平反那天,他第一件事就是往实验室跑,在碎玻璃堆里捡起半块凸透镜,对着太阳聚焦,光斑落在掌心,烫得像1948年拒绝出国时那颗滚烫的心。重返讲台时,他带的新一届学生里,有个男孩,总在笔记本扉页画三个叠在一起的圆圈,代表邱家三代人。邱炽感慨万千,摸着男孩的头,说了句“物理讲能量守恒”。对于邱炽来说,就像爷爷点燃的火,爹传下来的光,到了他这里,总得更亮些。

  邱仲园:宁都中学“最好的课”

  1965年夏末,宁都中学挤挤挨挨的树林还一片新绿,邱仲园的日子却暗了下来。本是稳上大学的优等生,就因家庭背景特殊,被打发到偏远山村下放劳动。  

  他得干最重的活,扛谷袋、挑塘泥,再累也不敢歇。有回,他被批斗得连站的力气都没有了,不知谁下了狠手,把他右腿打成骨折,没好好治,就成了瘸腿,走路一颠一颠的。后来,村里一贫农家的姑娘愿意嫁给他。邱仲园当上了生产队的会计。当会计时,有人想占集体便宜,趁他登记工时,塞给他一包香烟,想多记两天工分。邱仲园把烟推回去,说:“你上月请假三天,都记着呢,工分不能多给。”他守着账本,一分一厘绝不含糊。

  后来,邱仲园进入宁都中学做后勤总务,成了学校里最忙的“保管员”。校园里的课桌椅,用久了总有些坏的。邱仲园见了,从不嫌麻烦,扛着工具箱,在教室里转悠。找出坏了的桌椅,搬到总务处门口的空地上进行修补。

  冬天风大,碎了玻璃的窗户透着寒风,学生们上课都冻得缩脖子。邱仲园只要看见,立马找块玻璃,搬着梯子爬上去换。他腿不方便,爬梯子时得慢慢挪,学生们在下面看着,都替他捏把汗。换好玻璃,他还仔细用腻子封好边。他的工具箱就放在总务处门口,里面的锤子、螺丝刀、钉子,都被他用得发亮。

  校长在大会上说:“邱老师没站讲台,可他做的这些事,就是‘最好的课’。”校园里,他瘸着腿忙忙碌碌的身影,成了一道风景。学生们看着他,就懂得了什么是认真,什么是坚守。

  邱昌明:平凡教坛的传承者

  2025年6月30日,在采访邱璧第五代邱昌明时,他说得最多的是,我们邱家五代人都是宁都中学老师,并非名人,只是在平凡的教坛上传承着家族精神,将“教书育人”的理念融入日常教学,默默影响学生。

  邱昌明内敛而低调。他在宁都中学读书6年,随后毕业考入新余高专。1999年,他大学毕业后入职深圳一家外企,一上岗就是负责新产品开发的工程师,月薪3500元,而那时宁都中学教师每月的平均工资只有200多元。

  突然有一天,邱昌明站在公司落地窗前,手里捏着那份与香港公司签订的500万元开发合同,心情却一点也痛快不起来。是爷爷邱炽来电:父亡,盼归。你父亲的遗愿是希望你回宁都中学教书!

  那年金秋,邱昌明从深圳返回,当他背着一摞编程书籍走进了宁都中学,校园里正弥漫着一种浓浓的你追我赶教学氛围。邱昌明深感太祖爷邱璧倡导的百年宁中教风、学风一直未变,使他更有信心成为邱氏家族第五代优秀的园丁。

  第一堂计算机课上,他拿着自制的电路板模型,给学生讲二进制原理。然而他在教学中发现不少学生因主课成绩差心生自卑,邱昌明却和风细雨有效疏导。教育本身就是浇灌,他像园丁选种般,细心发掘每个孩子的特长。学生谢海斌曾是典型的“问题生”,成绩垫底,甚至自暴自弃。但邱昌明发现,这个孩子拆装机械时眼神发亮,摆弄电脑时专注异常。邱昌明常利用课余时间为他“开小灶”,手把手教编程,带他做项目,很快把计算机熟悉起来。后来,谢海斌的作品《茶文化》斩获江西省中小学电脑制作活动高中组网页类二等奖,机器人竞赛中又获专家认可。当这个曾被断定“考不上大学”的孩子最终圆梦象牙塔时,邱昌明知道,他守护的不仅是一个学生的未来,更是教育公平的尊严。

  112载岁月流转,宁都中学三尺讲台上飘着五代教育者的声息。这哪里是简单的“接力”?是一颗心焐热另一颗心,让这所学校的每一缕书香,都带着滚烫的人情温度。(温谈升)

[责任编辑: 聂晓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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