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我将百家岭的一栋明清古建改造成一处小民宿——矮矮的一层,四个房间,还有一个狭长的向阳院子。一个雨后的夜晚,我打开小柴扉,想穿过院子进民宿去。忽然,空调外机对着我,呼出一阵又一阵浓郁湿润温暖的香气,我以为是客人在房间里用了香水。后来才发现,空调旁隔着一棵蓝莓树的地方,有两棵夜香树——是夜香树的香气,从空调里跑了出来。
赣州是一座有香气的城市。因花卉种植与贸易兴盛,20世纪20年代前后,赣州城就被称为“小花城”。每到四五月份,常听客人说,赣州好香啊,沿路空气里弥漫的那种香气,让人觉得赣州很美好。但赣州城不怎么见花,不知道这空气中夹杂的润润的香,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曾有作家写福建,说福建多山,闽中、闽西两大山带斜贯而过,为全省山势之纲领,向各方延伸出支脉,从空中看,像青绿袍袖上纵横的褶皱。褶皱间有较大平地的,则为村、为县、为市。
赣南的地形,与福建相似而又有别——以武夷山脉、南岭山脉、罗霄山脉、雩山山脉围合,那纵横的褶皱变成了一涡绿荷叶,更像一只聚宝盆。山是盆沿,风出不去,但凡青绿当中生出一点香气,便久久聚集起来了。
而赣州的香和杭州的香,又不一样。
杭州的桂花香是盛大而馥郁的,它存在于城市的每个角落,在干爽的秋日空气里,在凛冽过后的温暖里。在杭州闻桂花,是一种行为艺术——须到满觉陇坐上一天,晒晒太阳,吃一顿杭帮农家菜,再打上一天牌。后来,人们管这叫“乡村文旅”。
赣州的香,却不像桂花那样盛大。它有一部分来自橙花——很小,白白的一小朵,藏在芸香科树木的绿叶间,散出清透而强劲的香气,让人觉得安稳宁静。
桂花和橙花都不艳丽夺目。桂花低调地藏在叶间,弥漫出奢侈而馥郁的香;橙花清透而强劲,两者的香不是靠声势取胜,而是靠气息本身浸染空气。
显然,赣州的香气里,不止是橙花。春天但凡下了雨,草叶便长得飞快,各种清香融进温暖潮湿的空气。涡状的地形将香气闷住,不断沉淀——花香、草香、芸香科的香气,都沉在了一块儿。人从闷热的空气中走过,掀起一阵风,全是这种香。我曾经趴在草丛中,想找出空气中的香究竟来自哪里,但好像每一种绿着的植物都在散发,却又说不出是哪一种香气——它们合在一起,才如此舒展而浓厚。
赣州的香是有历史的。明代苏州人王穉登在《茉莉曲》中写道:“赣州船子两头尖,茉莉初来价便添。公子豪华钱不惜,买花只拣树齐檐。”赣州的茉莉花竟和屋檐一般高。要知道,从苏州到赣州,不仅要耗费诸多时日,还需途经赣江十八处险滩,公子们对赣州茉莉与兰花的钟爱,可见一斑。清代词人朱彝尊亦在《兰陵王·送宋员外牧仲视榷赣州》中提及赣州风物:“过十八滩水,万叠烟树,满园兰草无数竹。”
想象那时的章江、贡江两岸,从低矮的兰花到如檐一般的茉莉,真是万叠烟树。事实上,章江、贡江本是少雾的,但氤氲的花香与湿润的气候交织在一起,会让人有烟雾缭绕之感。这也是苏州公子们为何越过十八险滩也要来章贡买花的原因。王穉登有诗记载:“章江茉莉贡江兰,夹竹桃花不耐寒。三种尽非吴地产,一年一度买来看。”是啊,买花或许并非只为花,更是来体验赣南氤氲气候下的花香吧——毕竟,同样的花到了苏州,便是不同的香,所以一年一度买来看,也是一种欢喜。
这种行为,我们后来也把它叫做“文旅”。
打造百家岭民宿时,想着以增加体验感为主——乔木为果,灌木为花,夜香树就是这样种下的。一直等着它开花,等着它像茉莉一样,在夜里散出一点一点的香气,哪曾想,伴着雨后空调机的风力,夜香树成了一种独特的体验。
若是来了赣州,住在竹丝院子,兴许就能闻到一股湿热而浓郁的香气——从空调风里,从雨后,从某个你还没来得及注意的角落。那便是夜香树的味道。(徐子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