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离上犹县城,沿着盘山公路蜿蜒而上。窗外的景致从连片的客家民居、层叠的梯田,渐次过渡为遮天蔽日的竹海与树林。绕过最后一道弯,漫山的青绿便闯进视野——海拔1300余米的双溪草山,以近四万亩连绵起伏的草甸,在群山之巅铺展开一幅独属于南方山地的旷野长卷。
北方的草原一马平川,双溪草山的本色却是高低起伏的。三十三座相连的山峰被同一片草甸温柔覆盖,山脊线顺着山势勾勒出流畅的波浪,没有突兀的裸岩,也没有高大乔木的遮挡,柔软的草甸从山麓一直漫向天际。
俯身细看,这片草甸藏着超乎想象的层次:嫩绿的茅草举着弯腰的穗子,深绿的结缕草编织成厚实的绒毯,狗尾草晃动着淡黄的毛穗,在阳光下摇曳出如梦如幻的光影。每逢春末,漫山的映山红顺着山脊次第绽放,把整片草山染成流动的红色。即使花期已过,深绿的灌丛仍在绿毯上绣出错落有致的暗纹,蕴藏着勃勃生机。
往草山深处漫行,最迷人的是散落在缓坡间的“小天池”。这些由古冰川遗迹形成的小型湿地,大的十余亩,小的仅半米见方,像被随手遗落的明镜,横卧在草甸的褶皱里。湖水清澈得能看见水底缠绵的水草,云影沉进去就再也飘不走了。岸边的苔藓吸足了水分,一脚踩下去,便渗出凉丝丝的水珠。
这些小湖泊是草山的“天然蓄水池”,哪怕遇上连续数月的大旱也从未干涸。丰沛的水源让整片草甸始终散发着湿润的气息,清风掠过草地,裹挟着清甜的草香。
草山的日常,是被牛铃声与风声填满的。几百头散养的黄牛三三两两散落在草坡上,颈间的铜铃伴随着吃草的优雅姿态,摇晃出清脆的声响,顺着风儿飘向天边。它们不需要牧人驱赶,就这样慢悠悠地在草浪里穿行。偶尔有初生的牛犊追逐蝴蝶嬉戏,蹄子溅起一滴滴晶莹的露珠,撞见游人也不躲闪,只是睁着湿漉漉的眼睛望过来,似乎在欢迎游客的到来。这些黄牛是当地村民的“山野常客”,开春即赶上山,入冬才接回家,大半年的时光里它们以草为食、以湖为饮,在远离喧嚣嘈杂的山巅,过着自由自在的日子。
沿着缓坡往筑峰顶走,约莫十分钟,伫立山巅,才恍然明白“在云端”的意境。整片草山像一艘漂浮在绿浪里的巨船,河流宛如一条银色的长丝带,在山谷间描出一道柔美的弧线,层峦叠嶂若隐若现,与流动的云朵融为一体。山风忽然强劲起来,把衣摆吹得翻飞作响,城市里的忧愁和劳顿,都被刮得干干净净。
若逢山雾漫上来,便是另一番仙境:白雾从山谷缓缓涌起,不消片刻就裹住了近处的牛群、远处的山峰。游人站在雾里,伸手就能抚摸流动的云彩,呼吸里都浸满了湿润的草香——分不清自己是在山巅,还是踏入了云端。
暮色漫上来的时候,草山就换上了暖色的外衣。夕阳把整片草甸镀上一层柔光,每片草叶的边缘都闪烁着星星点点的光芒,牛群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慢悠悠地往山脚下的方向赶。山风的温度慢慢降下来,带着日暮的清凉。村庄里的炊烟袅袅升起,顺着凉爽的风飘上山脊。隐隐约约可以听见客家山歌的调子,混合着草叶的“沙沙”声,演奏出撩人心魄的音符。躺在柔软的草坡上,看日落西山,漫天的云霞从橘红色渐渐地变幻成粉紫色。当第一颗星星探出头时,草浪的倩影就慢慢地隐入夜色中,只剩下牛铃的声响还在风里轻轻飘荡。
有人把草山比作“小西双版纳”,但它从来不是别处风景的复制。它藏在赣南山地的深处,没有商业化的游乐设施,保留着原汁原味的山野风貌,以独有的柔和,吸引了每一个远道而来的人,让人在踏过草浪、看过云涛之后,内心的焦虑都随风飘散,把最难忘的记忆,悄悄留在了心灵深处。(郭起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