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家新闻网 >> 文化

男孩的天空

来源: 赣南日报
2026-08-29 09:15

  风一吹,就是四十多年。

  黄昏,从屋后那棵老枇杷树的叶子尖滑了下来,一抹橘红色的光,把树下麻石台阶染得温温的。

  老巷子口,一条长长的石阶路,不时有人挑着农具,扛着柴火,或干脆空着手,嘴里吹着口哨,从路中间经过。谁也没有注意到,台阶上坐着的那个男孩,正双手托着腮,痴痴地看着。

  小男孩模样十分漂亮,圆圆的脑袋,大大的眼睛,长长的睫毛,看人时眼神清亮,却总带着点羞涩。邻居婶子们看见了,总爱说:“这孩子,长得像从年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他最喜欢的事,就是妈妈煮饭时,坐在石阶上,呆呆地望向天空。

  路过的邻居有时会笑他:“看天雕啊?!”

  他不作答,继续望着天。

  两边土坯房的老墙,被雨水和岁月刷出深深浅浅的沟痕,全都罩在一层柔和的光里。屋顶的黑瓦湿漉漉的,泛着微光。炊烟从各家的烟囱里慢悠悠地飘出来,不急着上天,先在空气里扭一扭,散成一片青灰色的雾。空气里有烧干松枝的香味,有锅里炖着的萝卜干焖肉的咸香,还有墙角青苔和湿泥土那股腥腥的、凉凉的味道。

  他不看这些。他看天。看着看着,他就会轻轻地、自言自语地跟云儿说起话来,声音软软的。

  厨房就在男孩的背后,旧木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橙黄色的光。里面传来妈妈做饭时那些熟悉的声音:水瓢碰到缸沿的轻响,砧板上“嘟嘟嘟”的切菜声,接着是火柴“嚓”地划亮,灶膛里“轰”地一下,燃起一团旺旺的火。

  男孩知道,等到满屋子都是饭菜香的时候,妈妈就会撩起围裙擦擦手,走到门口,朝着巷子喊:“崽——回来吃饭啦!”

  可妈妈的喊声还没响起,这世界还是他一个人的……

  有时男孩也会忽然从石阶上跳起来,小脸一板,右手往腰上一叉,好像那里别着一把威风的枪。

  “站住!不许动!”

  “冲啊——!哒哒哒哒!”

  他一个人演起了打仗的电影。一会儿是勇敢的解放军,端着枪冲锋;一会儿是坏蛋,抱着头逃跑。小小的身子在巷子里跑过来、跳过去,直到自己把“自己”打败了,才停下来,呼呼地喘着气,有点不好意思地看看周围,随即又安静了下来。

  巷子里的大人们,都喜欢这个安静又有点特别的孩子。

  比如,那个挑着担子卖秋梨的姐姐,在老苦楝树下歇息的时候,看见小男孩一个人坐着,会从筐里挑出两个最大最水灵的梨,用毛巾擦一擦,走过去蹲下来:“小弟弟,想吃梨吗,可甜了。”

  男孩接过姐姐递过来的梨,也不说谢谢,只是抬起头,对姐姐眨眨眼睛,傻傻地笑笑。卖梨的姐姐也笑,挨着他坐在石阶上,一起看天边的云慢慢变成灰紫色。

  秋收后,晒谷坪边的打谷机闲着,成了孩子们的乐园。小男孩和几个小伙伴爬上去玩,不知谁踢翻了堆在机子旁的柴火——那里头竟藏着一个黄蜂窝。只听得“嗡”的一声闷响,黑压压的一片就炸开了,孩子们尖叫着四散奔逃。奔跑中,男孩踉跄了一下,再抬头时,那群愤怒的黄蜂已经扑到了眼前。随即,额头、脖子上一阵尖锐的刺痛,他“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哭得撕心裂肺。

  刚生了小弟弟的婶娘听见哭声跑来时,男孩正蹲在打谷机旁,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看着男孩额头脖子上的大包,婶娘心疼地把他拉进自己屋里。屋里有点暗,但是暖暖的,飘着一股奶香。

  婶娘让男孩坐在小凳子上,自己侧过身,挤出一点温热的奶水,轻轻地涂在那片红肿的地方,再用手指慢慢地抹开。她的动作那么轻,嘴里不停地安慰他:“不疼不疼,抹抹就好了……”那火烧火燎的刺痛,真的就在这温暖柔软的触摸下,一点一点消退了,也不知道是奶水的作用,还是婶娘那双手的温度。

  后来,男孩的爸爸去很远的城里工作,把全家都接走了。那麻石台阶,就空了下来。

  从此以后,傍晚的风,依旧从山坳里吹过,依旧带着枇杷树叶子摩擦的沙沙声,像是谁在轻轻翻动一本很旧很旧的书。月光漫过麻石台阶,一级一级地洗着,洗得那石头泛着青白的光,凉凉的,干干净净的,好像从来没有人坐在那里等过饭熟,也没有人对着天说过话。

  只有偶尔,当炊烟在暮色里升起,飘过老枇杷树的枝桠,慢慢散成一片淡淡的青灰,巷子里的老人才会抬起浑浊的眼睛,望着那烟散去的方向,久久地,不说话。

  屋顶的炊烟散得很慢,很慢,慢得像四十多年的时光,悠悠地飘向再也看不见的远方。(丁忠)

[责任编辑: 聂晓燕]
客家新闻网
互联网新闻信息服务许可证号:361202300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