赣州市于都县梓山镇潭头村,是一座镌刻着红色记忆的村落。苏区时期,这个仅有几十户人家的小山村,走出三十三名红军子弟,三十二人壮烈牺牲。1956年,政府在村旁建起革命烈士纪念碑。自此,潭头村便成了远近闻名的“红军村”。
我向往这片红土已久。老家利村与潭头山水相连,只是常年漂泊在外,始终未能成行。今年清明回乡,终于得偿所愿,走进了心心念念的潭头古村。
那天抵达潭头,暮色已然浸染山野。一轮明月冉冉升起,澄澈温润,像一枚被岁月细细打磨的银圆,静静悬在村落上空。我沿着水泥路往村里走,太阳能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洒满乡间小路。
我此行仓促而来,只为赴一场迟到的缅怀与致敬。
刚入村口,便偶遇散步的刘大爷。听闻我的来意,老人二话不说,欣然为我引路。年过六旬的他,步履依旧稳健,边走边说:“碑还在老地方,不远。这些年村里修了新路,盖了新房。那座碑,前几年也修缮过。”
绕过错落雅致的白墙黛瓦,穿过绿意初盛的脐橙林,纪念碑默然矗立眼前。月光洒在碑上,“革命烈士永垂不朽”八个大字,经风雨剥蚀,字迹略显斑驳,却风骨依旧。
刘大爷在碑前肃立,微微躬身,轻声叹道:“三十三个后生,三十二个没回来啊!”月色清寒,我看见老人眼角凝着细碎的泪光。
老人告诉我,当年唯一幸存归乡的,是他的本家叔公刘敬舆。1935年9月,刘敬舆在腊子口战役身负重伤,就地寄养疗伤。伤愈后与大部队失联,一路乞讨,辗转多年,历尽千辛万苦才重返故土。
“小时候,我常看见叔公一个人坐碑前,一坐就是半天。我问他想什么,他说在想那些光屁股长大、一起参军,却再也没回来的兄弟。”
刘大爷说,新中国成立后,叔公在乡里干了一辈子基层工作,拖着伤残之躯,带头投身土改、乡村生产,默默造福一方乡亲。1979年,老人辞世,全村百姓自发送行,灵柩上覆盖的鲜红党旗,是他一生最厚重的荣光。
山风掠过山坳,裹着清甜的油菜花香,也携着一段悲壮的过往。我把备好的鲜花敬献碑前,深深鞠躬。
哀思已毕,刘大爷领着我往村里走。他问:“你猜我们村现在有多少人?”未等我作答,他伸出两根手指比画,“八百多户,三千多口人。当年红军撤离,反动派杀过来,全村剩下不到百人。”
今昔对比,让人心中百感交集。我们拐进一条巷子,脚下是平整的柏油路,两旁是整齐的排水沟。刘大爷说:“这路是前几年政府修的,不光修路,还埋了排污管,家家改了水厕。以前这里是黄泥路,坑坑洼洼,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从这儿走一趟,身上能重上两斤。”
闲谈絮语间,我们走进一户农家小院。院中橘树繁花满枝,馥郁花香漫溢庭院。主人孙师傅年过半百,正蹲在院中打理兰花,见我们到访,连忙起身热情相迎,眉眼间尽是安怡的笑意。
望着他家敞亮整洁的三层小楼,我由衷赞叹日子红火顺遂。
孙师傅爽朗一笑:“这楼房去年刚翻新,有政府惠农补贴扶持,减轻了不少负担。”他抬手指向村外田野,“那边六个蔬菜大棚都是我承包的,种有辣椒、茄子、西红柿等。村里合作社统一收购,直供商场超市,收入稳定,心里踏实。”
闲谈中方知,孙师傅的祖父,正是潭头村三十三位红军中的一个。湘江战役,江水染赤,他祖父从此长眠他乡,家中只留存一张泛黄的烈士证明书,静静压在老屋神龛上。
“我小时候,家里穷得叮当响。父亲年年清明带我去碑前烧纸,我跪在那儿就想——爷爷当年要是不走,守着家种地,我们家至于穷成这样?”
他停了一下,语气缓下来:“后来我自己种了大棚,翻地播种、浇水施肥,日日辛劳,等到一季季蔬果丰收,我才彻底读懂先辈们的选择。他们舍小家、赴国难,浴血奋战、以身赴死,为的就是换取后世山河无恙、百姓远离苦难、岁岁安稳。前人栽树,后人乘凉。现在这凉,我算是乘上了。”
他掰着指头,细数着当下的安稳生活:“种植产业有专人指导,农产品不愁销路;看病有医保报销,老人月月有养老金。”他语声轻柔,似怕惊扰院中花香,“去年我母亲做手术,六万多的医药费,自家仅承担不到两万。”月光落满肩头,言语间无半分怨怼,只剩满心感恩。
刘大爷在旁边插话:“你还没说那个呢——”
“你说旅游?”孙师傅会意一笑,“对,现在村里搞起了红色旅游,常有游客前来参观学习,临走都会带走不少本地土鸡蛋、新鲜蔬果。我家空余三间客房,也改作了民宿,每逢周末节假日,全住满了。”
夜色渐深,村落褪去白日喧嚣,归于静谧安然。偶有几声悠远犬吠,轻轻划破山野清幽。远处山间点点灯火错落闪烁,刘大爷告诉我,那是村里正在建设的新能源光伏电站,村集体入股分红,家家户户都能长期受益。
“日子是好了,可有些东西,我们不敢忘,也不能忘。”从孙师傅家出来,刘大爷忽然说了这么一句。见我游兴正浓,又领着我在村子里转悠起来。
不知不觉,我们来到一幢悬挂着红灯笼的四合院门口。房子是两层回廊结构,白墙灰瓦、飞檐翘角,古色古香、赏心悦目。
刘大爷说,这是村里建的孜和院。潭头村居住孙、刘两大姓氏,数百年来,两姓人家和睦共处,共用祖堂,共守乡土。“孜”字取孙、刘二姓偏旁各一半,“孜和”寓意两族同心相守、世代和睦。
走进院内,里面灯火通明,乡亲们或闲谈叙旧,或对弈消遣,岁月安然、烟火温馨。抬眼望去,前面墙上描摹着长征路线图,旁边工工整整誊写着三十三位潭头红军先辈的姓名,一笔一画都是敬畏,一字一句皆是传承。
刘大爷指了指厨房:“村里留守老人多,政府便建起敬老食堂。六十岁以上老人低价就餐,高龄老人免费,一日两餐,热饭热汤,老人们吃得香呢。”
另一侧的墙面,贴满了村里孩童的手绘作品,天真烂漫。其中一幅画作格外触动人心:巍峨的烈士纪念碑屹立画面中央,一轮暖阳高悬天际,舒展的金色光线化作一双温柔的大手,稳稳护住整座村庄。画纸下方,孩童用稚嫩的笔迹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谢谢红军。
我伫立画前久久凝视。圆月升至中天,清辉穿过天井,抚过英烈姓名与画作,温柔裹住这座历经苦难、重获新生的村庄。
辞别刘大爷,我沿着来路步行出村。月光下的村庄,新房鳞次栉比,路灯如星;几个孩子在球场上练习投篮,笑声银铃般清脆;不远处的丰碑高高耸立,静静守护着这一方土地的安宁。
行至村口停车处,刘大爷快步追上我,热忱邀约:“利村老乡,待到秋冬脐橙成熟,欢迎再来潭头,尝尝我们的富硒鲜果,再看看村里的新变化。”
我攥着他的手,点了点头。
晚风轻拂,送来一缕缕清甜的脐橙花香,沁人心脾,温柔绵长。夜色寂寂,月光如洗,这座流淌红色血脉的潭头村,正拥着安稳夜色,悠然入梦。(李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