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今年四月初的一天,我又一次站在这里,却几乎认不出这就是我的老屋。
只有那棵屋后的桃树还在。六年前我来时,它正桃红满枝,如今它老了许多,树干上多了几道裂痕,枝丫也稀疏了。
走到树下,拨开齐腰的杂草,终于在一堆碎瓦片中辨认出了我家灶台的残基——那两口锈迹斑斑的大锅,早已不知被谁捡走,只剩下两个黑乎乎的圆形印记,是老屋留给这个世界的密码。
时间回到六年前的那一天。
正在上班的我,手机突然响了,是老家邻居打来的。他的声音很急,说快点回来,老屋今天要拆了!
我挂了电话,开车就往地处岭北镇的老屋赶,一路上脑子里全是老屋的影子——那青砖砌的廊柱,那木板装拼的楼面,那百米长的骑楼走廊,那夏夜里坐在廊道上乘凉的老老少少……
等我赶到时,挖机巨大的铁铲正在挥舞,老屋一栋接一栋地倒下。一个镇干部走过来跟我说,农村危旧土坯房要改造,要统一规划,统一建设,建好了比原来好得多,宽敞明亮,还有自来水、卫生间……
二
老屋是清末时期建的,到我这一代,已经传了三代人。
父亲说,爷爷那一辈人建这个老屋的时候,可是费了功夫的。当时是按圩场标准来建设的,前店后宅。那时候没有公路,没有机械,所有的砖瓦都是人工烧的,所有的木料都是从邻县信丰的山上砍下来,靠脚夫一根根从十几公里外的大山里扛过来的。经过两年多的努力,一条宽五米、长约百米的街道两旁并排建起了几十栋骑楼。骑楼正面留有约三米五宽的公共廊道,廊道首尾相连,晴天晒不到,雨天淋不着。附近村镇的人都来看稀奇,说这个骑楼圩场建得好,洋气,实用,大气。当时,大家盼望着乡里的圩场能搬迁过来,便称之为“新圩”。
可惜,老家所在乡镇的圩场终究没有搬过来。新圩没成过圩,名字却留了下来,成了老家这个地方的代称。
到了我这一辈,兄弟姐妹多,老屋就显得拥挤。一家十口人,挤在百多个平方的骑楼里,楼上住人,楼下开店,灶台挨着天井,楼梯靠着水缸,转个身都要说声“让一下”。但那时候不觉得苦,反而热闹得很。吃饭的时候,一家人围坐在八仙桌前,头顶是昏黄的灯泡,耳边是屋后田里的蛙声,碗里虽然没有什么鱼肉,但大家吃得香,说得欢,那种其乐融融的滋味,现在的孩子们是体会不到了。
三
我是在老屋长到十八岁的。
那时候,骑楼的廊道是我们小孩的天堂。夏天,太阳毒辣,廊道里却阴凉。我们在廊柱间捉迷藏,在街道上追打嬉闹,在廊檐下写作业。知了在树上嘶鸣,母鸡带着小鸡在街道上觅食,黄狗趴在廊道里打盹,一切都慢悠悠的,时间仿佛凝固了一般。
最难忘的是夏天的夜晚。那时候没有空调电扇,一到晚上,家家户户就把竹床搬到廊道上,大人小孩都出来乘凉。大人们摇着蒲扇聊天,说的都是些家长里短、庄稼收成,偶尔也会讲些外面的新鲜事。我们就躺在竹床上数星星,看萤火虫在骑楼的楼板下飞来飞去,听屋后稻田里的蛙声一片。
后来我渐渐长大了,上初中,读高中,回老屋的次数越来越少。再后来,到南昌读大学,参加工作,更是难得回来一次。但每次回来,走进骑楼,看到那些熟悉的东西——老旧的八仙桌、漆面斑驳的香案、灶台上方的黑色挂钩、天井里长着青苔的石板——心里就踏实了,仿佛漂泊的船靠了岸。
我总觉得,老屋在哪里,根就在哪里,无论走多远,都有一个地方可以回去。
可是现在,老屋没了。我在废墟上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我想起奶奶说过的一句话。那年我考上大学,临走前,奶奶拉着我的手说:“乖仔,出去了就别回来了,外面好。但别忘了,老家的房子在,门永远给你开着。”
我又想起对面的振桦叔。老爷子前几年走了,听说临终前一直在念叨“回家”。儿子问他回哪个家,他说回“新圩”。儿子说新圩的老屋拆了,他就哭,哭得像个孩子。
四
我常常想,我们这一代人,是不是还有乡愁的最后一代人?
张爱玲在《半生缘》里写:“对于年轻人而言,三年五年就是一生一世。对于中年人而言,十年八年不过是指缝间的事。”现在读来,真是入骨。从少年到退休,不过是一眨眼的工夫。我这个曾经赤着脚在廊道上奔跑的少年,如今已经头发花白,再过几年也将退出职场。
我们的父辈,还能清晰地记得骑楼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他们知道哪块青砖上有裂纹,哪根房梁上有虫眼,哪一级楼梯踩上去会发出响声。他们闭上眼睛,就能在脑海里完整地走一遍整条骑楼街,从街头走到街尾,每一家店铺、每一户人家,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们这一代,虽然也在老屋长大,但记忆已经模糊了。我们记得夏夜的乘凉、灶台边的馋嘴、廊道上的奔跑,但那些细枝末节,那些具体的、鲜活的、带着体温的细节,已经在时间的冲刷下渐渐褪色。
等到我们的下一代,他们恐怕连骑楼是什么都不知道了。他们在宽敞明亮的楼房里,吹着空调,玩着手机,吃着外卖,他们的世界很大,大到可以装下整个地球,但也小,小到装不下一栋老屋、一条老街、一段乡愁。
这不是谁的错,是时代在发展,社会在进步,农村要改造,乡村要建设得更美丽。遗憾的是,我没有来得及与老屋好好告别。
五
夕阳的余晖洒在碎瓦片上,泛着光。老桃树在风中摇曳,几片花瓣飘落下来,落在瓦砾上,落在草丛中,落在我的心里。
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黄昏。那时候我还小,放学回来,远远地就看到老屋的烟囱里冒出炊烟。母亲在灶台前忙碌,锅里煮着红薯稀饭。夕阳照在骑楼的廊柱上,把整条街染成金色。我跑进家门,喊一声:“妈妈,我回来了。”母亲从灶台后探出头,笑眯眯地说:“胜崽,回来了就好,准备吃饭了。”
那一声“回来了就好”,是我这辈子听过的最温暖的话。
可是现在,老屋没了,母亲走了……我掏出手机,翻出六年前拍的那些照片,远处、近处,屋外、屋内,我拍了很多——这些照片,是我和老屋最后的联系,是我和那个时代唯一的通道。
此刻,天边露出一道彩虹,横跨在废墟之上,像是连接过去和未来的桥。我转过身,发动车子,缓缓告别“老屋”。
后视镜里,那片废墟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暮色中。但那棵老桃树还在,在夕阳的映照下,像一团火,燃烧着。
老屋,是回不去了,但在我心里,她一直都在,从未消逝,也永远不会消逝。(袁胜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