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山山脉,武夷南脉的余势在此陡然拔起,自北向南绵延数十里,如一条沉默的巨龙,横亘在闽粤赣三省交界的苍茫天地间。
主峰项山甑,因形似客家人炊饭的饭甑而得名,海拔1529.8米的岩骨直刺苍穹——它是江西寻乌的制高点。 立于山顶,三省风物尽收眼底:东望福建武平的层峦,南接广东平远的烟村,西连江西寻乌的田畴。山脚下的黄石、大华、上村,恰似巨龙爪下的明珠,与山体共生共息,织就一幅“鸡鸣三省”的独特画卷。
项山,是地理的坐标,更是精神的图腾。它可以沉默如太古洪荒,却从未向风雨低头;它可以被岁月刻出千道褶皱,岩骨却始终挺直如剑。站在甑巅俯瞰,万丈悬崖如刀削斧劈,千仞绝壁在云海中若隐若现,像一面永不褪色的旗帜,飘扬在客家儿女的心上。老鸦石的天门洞开,堆禾岽的鸡公石引颈长啼,猪爪峰的龙头石怒目苍穹——这些亿万年时光雕琢的巨石,是大地写就的史诗,让人在凝望时忽然懂得:所谓人生得失,在亘古的沉默面前,不过是一粒随风而逝的尘埃。或许,用一生的跋涉与这样的存在相见,才是生命最珍贵的幸运。
项山是孤独的,却又承载着千钧之重。它听见梅州的客音,望见龙岩的土楼,守着赣州的宋城,独自驮负着客家迁徙的密码。寻乌水奔涌东去,汇入东江;罗塘河蜿蜒西流,注入赣江;吴輋水南下潮汕,融入韩江——三江之源在此分野,恰如客家儿女从这里走向四方,在峡谷与高山间劈开生路。人又何尝不是如此?必经千锤百炼,方能踏出坦途。
山的褶皱里,藏着比岩石更坚硬的记忆。1929年的寒夜,圳下村的枪声划破寂静,红四军在此遭遇重围,仓促应战,分散突围。朱德夫人伍若兰在突围中负伤被俘,后在赣州城下英勇就义。毛泽东在罗福嶂的油灯下召开前委会议,“党对军队的绝对领导”的火种在此点燃。
血色褪去,青山依旧。那场寒夜早已消散在山风里,而山始终沉默地站在这里,看季节轮换,看草木荣枯。
项山的四季,是大地的调色盘:春有杜鹃燃遍山谷,夏有绿荫遮蔽天日,秋有枫火点燃层林,冬有白雪覆盖岩巅。但真正的风景,不在某一刻的惊艳,而在攀登的途中——蜿蜒的山路藏着转角的惊喜,隐秘的山谷回荡着溪流的私语,突然出现的村落飘着炊烟的温度。不曾亲历者,永远不懂“一览众山小”的豪情;未曾攀登者,永远无法体会站在甑巅时,风从三省来、云在脚下流的震撼。
人生何尝不是如此?最美的风景从不在终点,而在途中的每一次跌倒与站起,每一声欢笑与泪水,每一段孤独与陪伴。项山教会我们:可以被风雨击碎,却不能向命运弯腰;可以在岁月中沉默,却不能向困境低头。这是山的哲学,也是项山人的骨血。
站在甑巅,风猎猎作响。项山教会我们:人若如山峰般坚守,便能在人生的项山上,走出属于自己的天路。(刘传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