蓊郁的树林里,成群的三黄鸡在草丛与矮树间钻来钻去,翻草寻虫,扑闪翅膀。林间错落着简易的鸡舍和池塘,漫山遍野的家禽像无数个太阳在深山里喧闹、滚动,叽叽喳喳的叫声此起彼伏。听着听着,竟觉得这单调里有一种踏实的美好。
这是2016年7月20日,我和同事三人在邻县宁都考察乡村养殖业时看到的场景。那时脱贫攻坚刚进入第二个年头,我们单位结对帮扶的三个村都在梅江边,三个驻村队长要为各自挂点的村子找一条可行的产业路子。去宁都考察是顺理成章的事——梅江穿宁都城而过,我的老家就在下游。每次周末路过,总能看到路边的养鸡场热闹非凡,三黄鸡成群结队,有时都漫到了公路边。宁都的“三黄鸡”不但是一方名菜,更是远近闻名的产业。
说回我们三个驻村队长,也是各有特点。最年长的是退伍军人老钟,临近退休赶上了驻村扶贫,便把城市公园里打太极拳的习惯移到了乡下。他平时喜欢跟老百姓打交道,同事都笑称他是“最合适”的人选。另一个是办公室主任,深度近视,看材料时几乎要把纸页贴到鼻尖上,他这次驻村,把办公室要写的材料一并搬到了村子里。
考察之后,我们制定了养殖业发展计划。7月26日,结对帮扶干部正式进村,召开了脱贫户座谈会。作为驻村工作队长,我在会上分享了考察见闻,介绍了有机养殖的理念,告诉大家种苗是免费发放的——我们计划发动爱心企业家捐赠。
养鸡养鸭看似简单,但要场地、要饲料、还得有人在家专门照看,落实起来并不容易。村里大部分人家只有老人和孩子留守,养个几只还行,一旦说到成百上千地养,都觉得家里条件跟不上。
我结对的老陈家,儿媳早些年离家出走,儿子一直在外务工。正好这年夏天他儿子回家歇了一阵,一时没找着活儿干。我上门劝说后,他儿子决定先留在家里试试,干上半年看看。
就这样,我们村最终有6户人家愿意领养,初步确定了800只鸭子、900只鸡的养殖规模。8月9日,我们在上芫村组织了一场免费培训,请来畜牧局的技术人员,从鸡舍搭建到疫病防治都讲了一遍,目的是让养殖户彻底放下对技术的担忧。
接下来的任务,就是发动爱心企业捐赠种苗。三个村加起来,种苗大概需要三万多元——这笔钱,哪家企业愿意出呢?我们三个驻村队长都有些发愁。
领导给我们指了个方向:有位刘总,是本地创业成功的模范。我和老钟找到了这位刘总。他比想象中年轻,身材清瘦,并不高大。聊天中我得知,他早年经历了不少坎坷,甚至吃过百家饭——一个从底层爬起来的人,或许更懂得“帮一把”的分量。我心里顿时有了底。
刘总对我们颇为客气。当然,我们也是有备而来——我准备了一份策划方案,并表示会利用我们宣传部门的优势,对他们的爱心行动进行报道推广。
果然,刘总看完脚本后表示愿意支持。不过他提出,可以号召一些青年创业者一起做这件事。不久,爱心企业家们在刘总率领下,组成车队进村,销售种苗的老板则开着卡车汇入车队。每到一个村子,企业家、结对帮扶干部、村干部便一齐动手,把种苗送到脱贫户手中。
毛茸茸的鸡苗鸭苗在村子里激起热烈的反响。彩旗在风中飘动,种苗一筐筐卸下,青山绿水间的村子顿时多了几分亮色。我们真切地感受到了帮扶的价值,对未来的收成满怀期待。
到了年底,我们开始牵挂这些鸡鸭的销路——这是创收的关键。由于脱贫户大量养殖,市场行情并不乐观。我们便在朋友圈不断发布广告:绿色养殖,米糠喂养,青山绿水,有机美味,只盼早点找到买主。老钟成效不错,经常帮结对脱贫户把产品带到城里销售,有时托公交车捎带,有时趁周末出城顺路送去。
老陈家的鸭子,有一段时间成了我的心病。我担心三百只鸭子卖不出去,致富的梦想反而变成农户的债务。所幸,春节前后,老陈的儿子把鸭子全部出手了,虽挣得不多,总算没亏。走访时,老陈一家没有怨言,但也没有多少喜庆。
回想这次尝试,算不得成功,也算不得失败——至少让我们意识到,即便是现代化的有机养殖,也不一定适合所有农户散养,市场风险终究难以预见。
年底,我被推选为优秀扶贫干部。站在表彰舞台上,听到主持人提起那些爱心种苗,我心里很不是滋味。我一直想说的是,我真正该感谢的,是村里那6户农户——是他们宽容了我们的尝试。(范剑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