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天去理发,我没有电话预约,径直上门。在雨污分流工程施工的轰鸣声中,我隔着玻璃张望:店里此刻没有顾客,三个学徒都在低头刷手机,只有他,安安静静地坐在前台看书。
见我进来,他合上书,起身。我瞥了一眼封面,是路遥的《平凡的世界》。
十年前,我理发向来“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哥哥知道后说:“我带你去一家理发店,老板是赣县人,是我们本家,手艺不错,这几年我都找他剪。”
从哥哥的饭店出发,步行七八分钟,便到了他的美发店。那时,他三十出头,一米八的个子,修长挺拔。一身简洁大方的白衬衣、西裤,配一双样式低调的黑皮鞋。印象里,美发师大多发型张扬,可他只是一头利落的乌黑背头,不烫不染,干净清爽,时尚却不夸张。
得体的举止,合时的穿着,阳光的面孔,爽朗的笑声,一下子就让我心生好感。剪过两三次后,我便把这位本家当成了专属理发师。
他说,第一次见我,就猜我是个“文化人”。我笑答文化人谈不上,只是喜欢看看书。
他告诉我,他也喜欢看书。
与别的理发师相比,他谈吐不俗,没想到的是他也爱读书。一个旁人眼里的剃头匠,竟也与书相伴?我心头一热。忍不住好奇起他的经历。
他说,自己在赣县乡下读完高中,便去了深圳一家美发店当学徒。一年后北漂,继续学徒生涯。“非典”那年,他试着在北京大栅栏开了家小店。生意渐渐有了起色后,招了个四川小伙做学徒。那小伙子一闲下来就看书,平时话不多,一开口却显得眼界开阔,知识面广,说话有逻辑、有见地,让他刮目相看。看小伙子跟客人聊得头头是道,既羡慕又佩服,便也想着去看看书,给自己充充电、撑撑门面,没想到后来竟然对书上瘾了——睡前不看会儿书睡不着,隔一天不看书,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他妻子接过话头:“那时看他买回一堆书,我就来气。你一个剃头匠,看书有什么用?装什么文化人?白天理发累得够呛,他却常常看到深夜一两点。有一回,我偷偷把他买的书全卖给收破烂的。他知道后,和我大吵了一架。”
我问他妻子:“后来什么时候不反感他看书的?”
“看到儿子被他带着也爱上了阅读,知识面广,成绩又好,我就再也没说过什么了。”
在北京发展得好好的,为何又回到赣州?
他坦言:“没办法,儿子要回来读初中。”
他还告诉我,十五年前,离开北京时,他有整整三大箱书,光运费就花了好几百。当时,妻子劝他把书卖掉,他没听。
后来几年,我们常常聊起他儿子。高考志愿如何填报,大学之后是否读研。他既有自己的想法,也会征求我的意见,与儿子达成共识。前些日子,他开心地告诉我,他儿子已经成功“保研”。
那天,我们从《平凡的世界》聊开。
他感慨,刚回赣州开店时,周边一片破旧,多是村民自建房,商铺寥寥,生意清淡。马路坑洼,一下雨就积水。十几年过去,城中村早已大变样,附近建起城市综合体,人气越来越旺。门前的马路翻修好几次,雨污分流工程也快完工了。
他说,这些年,利用睡前、等客这样的碎片化时间,读了些书,心慢慢静下来,也不再那么焦虑了。现在觉得,勤勤恳恳奋斗,踏踏实实地过日子才最重要。
言谈间,我忍不住连连赞赏。他却摆摆手:“我的格局不如我儿子,看来还是书读得不够。儿子读大一时,我让他去申请困难补助。没想到儿子当场反问,我们这样的家庭真的需要困难补助吗?为什么不把名额留给更需要的同学呢?”
剪刀是烟火日子,书本是精神锚地。我这位本家,把日子握在手里,把精神藏进书页,以手艺立身,以书香养心,在平凡的生活里,活出了丰盈和从容。(萧兆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