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下着小雨,我拉开书桌最底层的抽屉,拿出那个暗红色的绒布盒。盒子里静静躺着51枚徽章,这是外公周昌贵留给我们家最沉重的家底。
这些徽章大部分是毛主席像章,最大那枚有半个手掌大,最小的只有指甲盖大小。徽章上印着不同时期的标语和口号:有井冈山、瑞金、延安,以及最显眼的那枚“为人民服务”纪念章。几枚党员徽章也在其中,颜色已被氧化变暗,但镰刀锤头的轮廓依然清晰可辨。最中间的那枚党员徽章的别针已经锈断了,外婆说,外公走之前它就坏了,但谁也没想过要换一个新的。
我对外公的最初印象,是个个子瘦小、面带着微笑的老头。赣州803厂里人都叫他“老厂长”,可他其实只是个普通干部,从没当过什么长。大家服他,不是因为职位高,是因为他办事公道,无论是谁家邻里起纠纷、闹矛盾,最后总愿意找他评理。他往小板凳上一坐,话不多,三言两语掰开道理,事就平了。厂里人常说:老周说话,我们信得过!
在采购这个岗位上,外公干了一辈子,最大的特点是账目清,每一笔账都记得工工整整,从不多报一分一毫。家里日子过得清苦,几个孩子盖一床破棉被。但外公从来不说“我们家穷”,他只说“够用就好”。
后来外公被人诬告,厂里来人把他带走审查。那段时间,外婆一个人带着几个孩子,硬是扛了下来。审查持续了一段时间,查来查去,外公的账目清清楚楚,没有一笔糊涂账。清清白白。经此一事,厂里上下更服他了。大家说:“让别人搞采购我们不放心,得让老周来。”
外公晚年喜欢写毛笔字。他用牛皮纸,手绘了格子,抄了一本《增广贤文》,装订得整整齐齐。外公离开前,把那本泛黄的小册子传给了我。他说:“这里面的话,够用一辈子。”我反复翻看,其中“宁可正而不足,不可邪而有余”那句话,外公写了句批注:做人正直,但可能物质上有所欠缺;搞歪门邪道,有钱也会良心不安。
外公走后,外婆把这盒徽章传到了我手里。从外公到外婆,从外婆到母亲,再传到我手上,51枚徽章就这样顺着家族的脉络,一枚一枚地传了下来。
如今,我在单位从事行政工作,经手的事项多,遇到过不少考验。前些日子加班,我对着文件发愣,我先生来接我,问我在想什么。我说:“我在想,外公如果遇到这种情况,会怎么做。”
我先生笑了笑,说:“你外公那个年代,哪有这么复杂的文件。”我摇摇头:“复杂不复杂不重要,重要的是处理完以后,晚上睡得着觉。”
这是我给自己立的规矩。外公一辈子不占公家一分一毫,他被人诬告的时候,查账的人翻遍每一张单据,没找出一个错处。这份清白,是他留给我最重的东西。
我们家现在有四名党员,母亲、舅舅、我先生和我。每次聚在一起,聊起外公,总有一句话会出现:他一辈子坐得端、行得正。
现在,女儿在高中读书。她竞选团支书那次,前一夜翻来覆去睡不着,来我床边问:“妈,都是好几十年前的旧事了,同学会不会觉得太老套,听不进去啊?”
我想了想说:“你就讲太公被关起来那会儿,每天在墙上画‘正’字。真的东西,就有分量。”竞选结束后,女儿给我发来一条语音,声音里满是激动:“妈,我讲了太公画‘正’字的事。讲完台下安静了好几秒,然后有人鼓掌了。结束之后好几个同学跑来问我,说想看看那些徽章的照片。”
那51枚徽章,有一天我会交给女儿。我还会告诉她:“外公这辈子没留什么钱财,就留了这些。每一枚徽章里都有他走过的路,井冈山的山路,瑞金的土路,还有他自己那条清清白白、从没弯过的路。”
外公常说,东西不在多,在“正”。从前我总疑惑,外公是1951年入党,收藏了51枚纪念章,到底是巧合还是刻意。如今慢慢懂了,这从来不是巧合:它们是一个普通党员用一辈子划下的刻度。事不大,但账目清;个不高,但脊梁直;话不多,但行得正。外公这一生,够得上“正”这个字。(幸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