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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哈瓦那,追寻海明威的光与孤寂

来源: 赣南日报
2026-06-22 09:33

  哈瓦那广场的阳光斜斜地铺在鹅卵石上,陈导带着我们22位团友,走进广场旁一栋不起眼的酒店,名字叫“二个世界”,字迹已模糊不清。酒店电梯还是老式的铁栅栏门,拉动时发出“咔啦”的声响。

  五楼,511房间。

  门虚掩着,仿佛特意为我们这些远道而来的人留着。房间不大,一张窄木床,一张深色书桌,一个衣柜,便再无多余陈设。我走到窗前,整个广场尽收眼底——游客在拍照,孩子在追逐鸽子,卖花的老妇人坐在长椅上。“海明威在三十年代常住这里,”陈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丧钟为谁而鸣》的部分章节,就是在这张书桌上修改的。”

  欧内斯特·海明威(1899年—1961年),这位以“新闻体”小说风格影响深远的美国作家,一生与战争、冒险和写作紧密相连。他曾任战地记者,参加过两次世界大战与西班牙内战,他的作品《太阳照常升起》定义了“迷惘的一代”,《永别了,武器》《丧钟为谁而鸣》书写战争与人性,而《老人与海》则为他赢得1954年诺贝尔文学奖。他生命的最后二十年,大部分时光留在了古巴。

  我试着想象那个场景:一个高大的美国男人,坐在吱呀作响的木椅上,借着台灯的光,一字一句地敲打着打字机。窗外是哈瓦那的夜,窗内是一个作家与战争的记忆搏斗。

  书桌上空无一物,但木质桌面布满深深浅浅的划痕。我轻轻触摸那些痕迹,不知哪一道可能来自他的钢笔或烟斗。

  从酒店出来,我们转身去了街边的“小佛罗里达”酒吧。木吧台被岁月磨得发亮,高脚凳的皮革坐垫已深深凹陷。我要了杯莫吉托,夫人点了达伊基里。她抿了一口,脸微微泛红。“这酒有劲儿。”她笑着说。邻桌的老人对我们举杯,用西班牙语说了句什么。陈导翻译道:“他说,海明威也常坐那个位置。”

  我们在那儿坐了很久,看夕阳将广场上的教堂染成金色。酒杯里的薄荷叶轻轻晃动,我想起海明威的一句话:“所有好的作品,都来自作家熟悉的那些不为人知的角落。”这间酒吧,那间511房,大概就是他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

  第二天上午十点半,我们抵达海明威的故居维西亚庄园。铁门在绿树掩映中半开,一条砂石路通向深处的白色房子。喧闹的哈瓦那被隔绝在外,这里静得能听见树叶落地的声音。

  一位年长的讲解员为游客介绍。他头发花白,说西班牙语时语调平缓,经陈导翻译后,每句话都像经过深思熟虑。“海明威在这里住了二十二年,”他说,“比他生命中在任何其他地方都久。”

  书房是整座房子的灵魂。那台黑色皇家牌打字机摆在橡木桌上,仿佛主人刚刚起身离开。旁边散落着几本书,书页间夹着纸条。我俯身看那些书脊——有西班牙语的《堂吉诃德》,英语的《战争与和平》,还有一本翻得很旧的钓鱼指南。

  “他每天清晨六点开始写作,”讲解员说,“无论前一天晚上喝了多少酒,睡了多久。”我忽然想起《老人与海》简洁有力的句子,原来那不是天赋的灵光乍现,而是日复一日自律的结果。每一个看似简单的词,都经过千锤百炼。

  卧室里最触动我的,是床头柜上并排的两副眼镜。一副金丝边,一副黑框,镜腿都有磨损的痕迹。旁边两只酒杯托底,留着深色水渍。“他睡前习惯喝一杯威士忌,”讲解员注意到我的目光。

  在《老人与海》手稿的复印件前,讲解员讲起背后的故事:“老渔民格雷戈里奥·富恩特斯是海明威多年的朋友。1950年,老人出海84天一无所获,最后钓到一条大马林鱼,却在返航途中被鲨鱼吃光。海明威听他说完这个故事,第二年就写出了小说。”我看着稿纸上密密麻麻的修改痕迹,忽然明白:所谓杰作,不过是将真实生活的粗粝沙砾,磨成照亮人性的珍珠。

  院子里,游泳池在阳光下泛着碧蓝的光。“这是当时哈瓦那最大的私人泳池,”讲解员说,“海明威为了支付建造费用,卖掉了《丧钟为谁而鸣》的电影版权。”但我的目光被池边那艘“皮拉尔号”小船的复制品吸引了,真正的船保存在仓库里,就是在这艘九米长的船上,作家与老渔民结下了深厚友谊。

  站在船边,咸涩的海风仿佛穿越时空吹来。我想起圣地亚哥的独白:“人可以被毁灭,但不能被打败。”年少时读到这里,只觉得是硬汉的豪言。如今站在故事诞生的地方,才听出话中的深意——它说的不是征服,而是尊严。

  讲解员带我们看主屋外墙。几道淡淡的铅笔线,从低到高,旁边标注着年份:1953、1955、1958、1960。“是园丁家孩子们的身高记录,”他说,“海明威看着他们长大。”最高的那道线旁,字迹已模糊:“胡安,1960.7”。就在那个七月,作家离开了古巴,再也没有回来。次年夏天,他在爱达荷的家中用双管猎枪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离开前,我再次回望这座白色庄园。绿树环抱中,它安静得像一艘停泊的船。车子驶向科希马尔渔港时,陈导轻声说:“诺贝尔文学奖颁奖时,海明威因健康原因未能出席。他的书面致辞里有句话:‘写作,在最成功的时候,是一种孤寂的生涯。’”

  渔港在正午的阳光下闪烁。旧渔船随着波浪轻轻摇晃,渔民在码头上修补渔网。我看着这平凡而坚韧的景象,忽然理解了那种“孤寂”的深意——不是孤单,而是作家必须独自潜入生命的最深处,带回那些未被言说的真相。

  午后,车子驶上返回哈瓦那的路。后视镜里,庄园渐渐隐入绿荫。但我知道,有些东西永远留在了那里——不仅是一个作家的遗物,更是一种面对世界的方式:直视生命的残酷与美好,在风暴中保持航向,即使最终拖回的是鱼骨,也要证明那条大鱼曾经存在。(赵子清)

[责任编辑: 聂晓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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