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时,我用天真的眼眸注视着父亲,用稚嫩的口吻问出了一个深刻的问题:
“什么是思念?”
父亲没有告诉我答案,而是温柔地对我说:
“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思念”无需教学,时间便会解答一切。然而习得思念的过程却未必是愉快的,人必须经历离别以后才能学会思念。
有时,父亲会以他年轻时的模样走进我的梦里。那幸福如此真切,又如此不可追回,醒来后,我总久久无法回神。心里像是同时打翻了蜜罐与醋瓶,甜味和酸楚搅在一起,让我忍不住顺着梦的尾巴,去捡拾那些明媚如初的过往。
我家老宅坐落在无线电厂对面那条巷子里。巷子很深,曲曲折折,住着许多人家,大家共享厨房、卫生间,邻里之间十分热络。年幼的我和伙伴们在巷子里如小兽般四处撒欢,吃百家饭,跑到这家,玩到那家,直到天黑才肯回家。奶奶有时会向下班归来的父亲告我的状,说我不懂事,又在外边疯玩,怎么喊也喊不回来。父亲便当着奶奶的面,象征性地训我两句,背地里却悄悄护住我那颗贪玩的童心。
晚上,我骑在父亲肩上在巷子里溜达,在这个住着杂乱人群的巷子里,感受到非同一般的温情,大家的日子都过得紧巴,却温暖而欢欣,没有争吵、偷盗和算计,只有互相搀扶着前行。
三年级时,父亲单位分了房。房子大了些,不再那么拥挤,就在某小学门口。此处地势陡峭,回家的路像是爬小山,翻过小山,可见一排平房,另一侧是一排厨房,那便是我的第二个家。主房与厨房隔了很长的路,去厨房的路都要隔上好几户人家,邻居们都喜欢坐在家门口吃饭、谈天,我沿途打一路招呼,再跑去吃饭。到家后永远都可以见到父亲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劈柴、起炉子、烧煤,收音机里传来的快板故事与食物下锅的噼啪声响作一团。
我和父亲很少交谈,我甚至有些怕他开口,因为他一说话我就知道他要批评我了,他总是严厉地指正我的行为,我赌气不肯说话,宁愿只听收音机穿出的唱声。后来我才明白父亲爱的深沉,或许初品只感到苦涩,越品却越甘醇。
在我家中,父母的角色似乎颠倒过来。父亲是出了名的大孝子,上班,洗衣、做饭、照顾奶奶和我,家里大小事都由他一人操办却始终甘之如饴。母亲则在销售科上班,英姿飒爽,是个在外打拼的女汉子,一头干练的短发,一副职业女性的打扮,她常年早出晚归,早上卡着点从家里出发,急匆匆骑车从东门飞驰到西门,不愿浪费一丝一毫的时间,晚上回到家已六点后,来去总是风风火火。
毕业后,我被分入大山深处教书。那时山里条件艰苦,路途遥远,商品匮乏,一周只能回家一次。于是每周五下课后,我便飞奔到街上等待归途的班车,我称这一天为“放风日”,好似摆脱鸟笼的禁锢而飞上高天,那感觉真是如沐春风!下车后,熟悉的街景扑面而来,大学校园门口人头攒动,叫卖声此起彼伏,穿过人群,走上几分钟便到了家,开门的一刹那,整个人松了劲儿,一家人吃着喷香的饭菜,一屋子浓浓暖意……
收起回忆,只叹岁月如梭,如今的我的确懂得了何为思念。
别人的思念是奔腾的河,川流不息;别人的思念是飘扬的柳,摇摆不定;别人的思念是锦簇的花,依依相惜;而我念那时:父亲在世时给我的温暖。(曾雪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