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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磨声声

来源: 赣南日报
2026-06-01 08:41

  老人常言,世上三般苦,撑船、打铁、磨豆腐。这三种苦,都需得用尽一生的力气去熬。而我的母亲,就用她那瘦削的肩膀,默默地磨了一辈子的豆腐,也磨出了我们一家人的烟火人生。

  母亲文化不高,只在村里的祠堂里读过几天书,但她算起账来却既快又准,就像她掌握做豆腐的火候一样,分毫不差。 

  我读小学时,父亲把家从乡下搬到了县城郊区。他常年在外开车跑运输,母亲则拜姑姑为师,学会了磨豆腐这门手艺。从此,我们家便与石磨、豆浆、豆渣结下了不解之缘。家里每年养的两头猪,就是靠着吃那白花花的豆腐渣,长得又肥又壮。每次卖猪,都是一家人最欢欣的时刻,那笔可观的收入,是我们几兄弟学费的着落。 

  “逸仙赖子,快起来,屠夫都要来了,水都还没有烧开。”家里杀猪时,母亲天不亮就要起来。我眯着眼,摇摇晃晃地来到灶舍,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往灶膛里塞满柴。火光映着母亲忙碌的身影,虽然猪肉会被屠夫拉走,但那盆温热的猪血会留下,母亲能用它变出好几碗让我们解馋的菜。 

  “卖豆腐,卖豆腐,卖豆腐……”天还未亮透,清冷的晨雾里,母亲瘦小的身子,挑着一担还冒着热气的豆腐出发了,豆腐篮里还有一大盆猪血。我低着头跟在她身后,听着那声悠长而响亮的叫卖,在寂静的街道上悠悠回荡。

  到了城西的沙背上小集市,母亲放下那盆猪血便匆匆离去,留下我独自面对陌生的顾客。看着母亲挑着担子越走越远,我的心头骤然一紧,将母亲教我的“经验”全忘光了。我的算术差,常常考不及格,只得硬着头皮,把一盆猪血卖光,可手里却只有四块三毛钱。 

  我站在那里,手心攥着钱,心里既紧张又愧疚。母亲卖完豆腐找到我时,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她接过钱,数了数,然后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微笑着说:“赖子,你蛮能干,第一次卖东西就这么顺利。” 

  我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母亲的话像冬日里的一缕阳光,让我感到无比的安慰。我知道,无论我做得多么不好,母亲都会给我勇气和力量。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每到假期,我都主动分担一些家务活。早晨,母亲外出卖豆腐,我便负责将家里的水缸挑满水,将豆腐箱子清洗干净。到了晚上做豆腐时,我则承担起洗豆子、烧火、磨豆子以及喂猪的任务。一次,有位邻居问我,如果考不上学校,是否打算跟母亲学做豆腐。 

  后来,我果然落榜了,整个假期都在帮母亲磨豆腐。几位同样落榜的同学选择去民办学校复读,我也心生动摇。母亲得知我的心思后,也开始为我筹备学费。 

  “今年的学费是筹到了,明年的怎么办?”“去外地读书,每个月都要伙食费,一担豆腐赚得到几个钱?”……最后,我没有去成,依旧每日帮母亲磨豆腐,对未来充满了迷茫。 

  秋去冬来,转眼到了征兵的日子,我决定去当兵考军校。 

  新世纪的第一个冬季,我穿上肥大的军装,带着母亲为我借来的一箱子书,从赣南老区坐着绿皮火车前往云南边防。 

  到部队后,什么活我都抢着干。尽管身材瘦小,但体能不错,无论是射击、五公里越野,还是器械训练,都不比别人差。新兵下连不久,我就被挑选到连部的电台班,在担任报话员的同时,还跟随文书老班长学习文书处理和军械业务。 

  由于文化底子薄,我在部队先后参加了两次考试,均未能如愿。尽管没有考入军校,我却顺利留队,开始领取工资。留队后不久,我便从边防连队借调至军分区政治部,专门学写新闻报道。 

  当我打长途电话告诉母亲时,她仍在辛勤地磨豆腐。母亲关切地问我:“你读书不多,写文章这么复杂的事,能做好吗?”我答道:“您那么瘦小,磨豆腐这么辛苦的工作,不也坚持了十多年吗?”“就怕你浮浮躁躁,不能坚持。”母亲的声音里,有担忧,更有期待。

  知子莫如母。初到机关,我将全部心思用在与领导和战友搞好关系上,对撰写稿件却未曾用心。眼见同在政治部的战友频频在驻地日报上发表作品,我心中渐生焦虑。于是,索性闭门不出,夜夜伏案至凌晨三四点,然而所写稿件却如泥牛入海。巨大的压力下我最终病倒,一度萌生了放弃在机关工作的念头。 

  “你是个好苗子,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宣传干事察觉到我的状态不佳后,主动带我下连队采访,并陪我打球以缓解压力。我开始调整自己的状态,该学习时专心学习,该写稿时认真写稿,该训练时积极训练。心态逐渐好转,稿件也陆续见报。年底,我因成绩突出,荣立个人三等功一次。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母亲的话:磨豆腐要慢工出细活,写文章也是一样,急不得。

  其实,生活就是这样,坚持才会有收获。石磨声声,母亲用她的一生,为我诠释了“坚持”二字的分量。(肖逸仙)

[责任编辑: 聂晓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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