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少年时光是在故乡的桃江河边度过的。
桃江河,当地人也称其“桃水”。明代诗人王纶在信丰八景之《桃水拖蓝》中吟道:“闪闪波光漠漠烟,烟波万顷自年年。浪翻垂柳影难辨,痕染浮萍色更鲜。腻网沙柔青似靛,濯缨水溜碧于天。船头彻底分明见,不用燃犀照九渊”,描绘了桃江河水光潋滟、烟波浩渺的自然景致。
正如其名,桃江河是一条浪漫的河。立春过后,两岸的草木便纷纷萌动起来,桃树沿着河岸伸展枝叶,桃花先人一步,先是三两朵,继而便连片怒放,将整个河岸晕染成一片耀眼的粉红。微风过处,花瓣纷纷扬扬飘落江面,飘向远方,勾勒出一幅“桃花流水”的江南画卷。
河岸外侧,是一望无垠的稻田。父老乡亲赤脚弯腰,在田间辛勤劳作,汗水浇灌禾苗,春耕夏种秋收冬藏,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每逢少雨干旱的秋冬时节,桃江河便成了天然的巨型水库,放眼望去,沿着河岸铺设的抽水机、水泵密密麻麻,汩汩清泉源源不断从河中涌出,经由一道道简易的水渠,流向田间地头。水到之处,生命迸发出新的活力,桃江河以乳汁般的河水,滋养着这片土地上的生灵。
坐落于河边高处的镇江小学,是启蒙我读书识字的地方。上课铃声响过,琅琅读书声从木窗子钻出来,不由分说直奔桃江河,在江面上荡悠。课间休息,我们凭窗远眺,桃江河两岸绿树成荫,江面不时有长长的木排子自上游漂下,粗犷悠长、富有节奏的船工号子仿佛从远古传来,惊得一群白鹭倏地掠过水面。
上初中后,我要到对岸的镇上去读书,水西渡口的木船,是唯一的过河工具。周日下午去学校,从家里带上七八斤大米,一两罐萝卜干、腌菜干等,便是一星期的口粮,周五下午放学后再坐船返家。登船,去到船头拔竹篙,朝河岸一顶,撑开船头,这几乎是我每次乘船的规定动作。我在船头伸长竹篙朝河水中插去,插进河底沙石中,使劲向船尾方向用力。老船工赤裸上身,古铜色的肌肤上面,汗水油光锃亮,他在船尾掌舵撑船,双手交替发力,竹篙上端顶在右胸口,一使劲,身上青筋暴凸。我们一前一后配合着,木船在宽阔的河面上逆着风浪奋勇前行,船上往来两岸的乡亲都不住地夸奖起来:“细伢子好能干,细伢子好身手……”
到了五六月雨季,洪水一发,河面宽过两百米,一片汪洋,船头那根三米左右的竹篙根本探不到底,这时老船工就不许我们在船头撑竹篙,他一人在船尾边掌舵边奋力撑船,凭借丰富的经验,将我们平安送达对岸。
参加工作后我进了城。县城坐落于老家的下游,桃江河自南向北款款而来,环绕着信丰县城,转悠了一道近270度的大湾,成就了六百里桃江河第一湾——花园湾。
香樟树是花园湾的当家树。几百岁的古樟沿着河堤肆意生长,粗壮裸露的根系如龙爪盘踞堤岸,深扎于泥土之中,伸长的粗大枝条直抵江心,颇有卧龙探海之势。林荫道旁,樟树与柳树、枫树、乌桕树、肥皂树(学名无患子)、桃树、梨树、樱花树交错相间,枝叶相连。桃江河以它的静谧与丰沛,浸润出这里四季分明的景致:春来繁花似锦,夏至绿荫如盖,秋深枫红似火,冬临寒梅傲霜。
常年的河道治理,生态保护,让桃江河的环境不断改善。放眼江面,一湾清澈的江水缓缓东去,云卷云舒,水天一色。野鸭、鹭鸟等水鸟是这里的常客,就连多年不见的国家二级保护动物苍鹭也加入河畔定居的行列,它们时而栖息枝头,时而结伴在浅滩觅食,时而低空盘旋,时而在河面上翩翩起舞,引得徜徉的人们驻足流连。
新建的花园湾大桥飞架东西两岸,桥中心一对高塔昂首挺拔,高耸入云,牵拉的钢索一字排开,如一架巨大的竖琴,任由春风夏雨秋阳冬雪拨弦弹奏,随时准备上演一场水上音乐盛会。
在不远处的下游,隔水相望的嘉定老桥经修缮后脱胎换骨,蜕变为一座人行景观彩虹廊桥。人们在桥上往来穿梭的倒影在河面上流动,仿佛行走在历史的长河之中,清澈的河水映照着老桥的前世今生,也见证着这座城市的沧桑变迁。
我常常伫立于桥上,抚摸斑驳的立柱,凝望上游的方向。弯弯桃水,它从故乡蜿蜒而来,流淌着故乡的泥土芬芳,浸润家乡父老的辛劳汗水,回荡着镇江小学琅琅书声,藏着那群少年天真无邪的欢笑。它流过我的昨天,流经我的脚下,一路向前,奔向更为旷远的大海。(王彬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