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鞋

　　偶然在博物馆的玻璃柜里看见一双草鞋。枯黄的稻草纠纠缠缠，结成鞋的模样，静静地卧在那里，像一段被压扁的时间。

　　小时候在乡下，见过邻家的老伯编草鞋。他的鞋床是槐木的，上头九个齿磨得圆润。每年秋天收了稻子，老伯会选长秆的糯稻草，一把一把摊在石板上，用木棒捶。捶得草茎软了，散了筋骨，却又不能捶断。那声音“嘭、嘭、嘭”的，闷闷的，像秋天的心跳。

　　捶好了草，才坐下来编。老伯的手粗得很，指节都变了形，可编起草鞋来却灵巧。一根一根地添草，用撬耙一下一下撬紧，编几排就往回退一个齿。草鞋慢慢长出来，先是鞋底，再是鼻头，最后收后跟。一双编完，剪掉毛边，在石板上拍两下，就成了。

　　草鞋不是下田穿的。下田光脚，泥里头踩惯了，脚板比鞋还结实。草鞋是上山、赶集、走亲戚穿的。乡下多是山路，出门就是坡，路是石头垒的、土踩出来的，费鞋得很。布鞋舍不得穿，胶鞋没有，草鞋正合适——轻便，防滑，磨烂了不心疼。一双草鞋能穿多久？要看走什么路。光走平路，个把月；天天上山砍柴，十来天就穿帮了。穿烂了往灶膛里一扔，又是火。

　　我见过上山的人坐在门槛上换草鞋。把旧鞋拽下来，拍拍脚底的土，套上新鞋，站起来跺两脚，试试松紧。然后背上柴刀，叼着烟袋，踩着石板路往上走。草鞋踩在石头上“啪嗒、啪嗒”的，声音清脆，一步一步，慢慢远了。赶集也穿草鞋，天不亮就动身，走几十里山路到镇上，卖了山货，买点盐巴针线，再走几十里回来。一双草鞋一个来回就磨薄了，脚底板却没事。

　　后来呢？后来解放鞋来了，绿色胶底，轻便耐穿，一双能穿一两年。算算账，编草鞋费功夫，不如买着穿。先是年轻人不穿了，后来中年人也不穿了，最后连老人也觉得编起来麻烦。那些编草鞋的工具先是挪到屋角，后来塞到床底下，再后来就不知去向了。

　　可我总忍不住想，草鞋这一生，走的路可真不少。它陪着农人上山砍柴、赶集卖货，还陪着一群人走了两万五千里。 

　　听村里的老人讲，红军过我们那儿的时候，正是冬天。队伍从山那边开过来，浩浩荡荡的，可走近了一看，好多战士脚上穿的都是草鞋。有的连草鞋都没有，用破布缠着脚。大冷的天，脚趾头露在外面，冻得通红。有个小战士坐在一户人家的门槛上换草鞋，那双鞋已经磨得只剩一个底了，他翻出一双新的，也是旧的——说是从牺牲的战友身上解下来的，还能穿。老乡给他端了一碗水，他喝完，抹抹嘴，把旧草鞋塞进背包里，说还能当柴烧，然后就跟着队伍走了。

　　我心里犯嘀咕：长征路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上哪儿找鞋床、找撬耙去？没那些工具，怎么编草鞋？ 

　　后来看书才知道，红军穿的草鞋，大都是出发前老百姓连夜赶编的，或是途经村镇时乡亲们自发送来的。草鞋编好了，一捆一捆地背着上路，穿烂一双，换一双，省着穿。实在接济不上了，也有办法——找几根麻绳或布条，粗粗绑在脚上，裹一层破布，也能撑一段，凑合着走路。过草地的时候最艰苦，泥沼里走几天，草鞋就烂没了，不少战士光着脚踩在草根和碎石上，脚底板划得全是口子。

　　前些年看纪录片，一个老红军回忆，说那时候一双草鞋要省着穿，平路舍不得穿，提在手里，到了山路、石头路才穿上。过雪山的时候，草鞋踩在雪地里，湿透了，冻成冰疙瘩，脱都脱不下来。说着说着，老红军流泪了。不是因为苦，是因为想起那些把鞋让给战友穿的人，自己光着脚，永远留在了雪山上。 

　　草鞋这个东西，实在太普通了，普通到没有人会多看它一眼。可就是它，托着一个民族走过了最艰难的日子。那些草鞋，不是战士们自己编的，是无数老乡在油灯下一双一双赶出来的。每一双草鞋里头，都编着老百姓的心意。

　　前些年回乡下，我在老屋里翻了又翻，想找一副旧鞋床，翻出一堆破烂，没找着。问村里人，说早些年当柴烧了。槐木的，硬实，好烧。

　　我站在老屋里，闻着旧木头和尘土的气味，忽然觉得少了点什么。不是少了一双草鞋，也不是少了一套工具。是少了那种“自己做、自己用”的日子。从前的人，脚上踩的，是自己手编的；肩上扛的，是自己手做的。东西破了烂了，修一修，再用。实在不行了，扔进灶膛，变成火，火又变成饭。现在什么都是买来的，用完了就扔。方便是方便了，可总觉得，人和东西之间那点交情，淡了。 

　　现在没有人穿草鞋了。山里修了公路，出门有汽车，上山有胶鞋。草鞋退出了生活，退到了博物馆的玻璃柜里，和它那些工具一起，成了一个标签、一段说明。可有时候我会想，如果草鞋会说话，它会讲些什么呢？它会讲田埂上的露水，讲石板路上的月光，讲赶集路上的说笑声，也会讲枪声、炮声、风雪声，讲那些年轻的生命怎样穿着它，一步一步走向远方。

　　那双草鞋还静静地卧在灯光下，枯黄的稻草已经发暗了，它的使命已经完成。可我们这些人，穿着皮鞋、运动鞋、高跟鞋走在平坦的马路上的人，是不是应该偶尔低下头，想想那些穿草鞋走过的路？ 

　　路仍在，山河依旧；行路之人，代代更迭。（江先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