固厚寨下的大屋村,是个兴起于明代的村落。气派的“李氏宗祠”,坐落于村子中央。宗祠后面,巍然矗立着一棵遮天蔽日的老樟树。
1931年冬天的一天,参加宁都起义的国民党第二十六路军一万七千多名官兵,在固厚王布头村的打谷场上,受到中央革命军事委员会代表刘伯坚、王稼祥、左权及苏区群众的热烈欢迎,起义部队改编为“中国工农红军第五军团”。那天,寨下大屋村的老樟树下,锣鼓喧天,红旗招展,人们欢天喜地迎接子弟兵。人群中,一个名叫满秀的十来岁的小姑娘,踮起双脚,使劲挥动手中红艳艳的小纸旗。
大屋村成了红五军团的驻扎地。小满秀跟着大人们一起,为红军战士淘米洗菜、烧火煮饭。小满秀的亲哥哥李田埠,是个热血青年,一次又一次要求上前线打白匪。但考虑到他家的情况,上级没批准他当红军,安排他去做“扩红”支前工作。
1934年,中央苏区的北大门广昌失守。驿前保卫战打响之后,李田埠终于戴上了八角帽,穿上了缀有红领章的灰军装。离开大屋村前夕,满秀陪着哥哥,先去祠堂向祖先辞行,然后到古樟树下的社公庙辞别土地公公。在他们心中,祖先与土地神,是村庄的守护神。
临别时,哥哥说:“妹子放心,哥哥打了胜仗,就回来割大禾谷,砍斑杈,打黄粸过年。”
满秀站在老樟树下,目送田埠哥哥快步向东走去,尘土在他的草鞋下扬起。
哥哥走后,满秀隔三岔五到老樟树下守候。有时,她还爬上树去,向着远方眺望。弯弯的山道上,始终没有出现哥哥的身影。好多年后,有人告诉她,红军离开中央苏区了,去了蛮远蛮远的地方。
满秀问:“红军还会回来吗?”
那人说:“红军是我们这边出去的人,当然会回来。”
满秀放下了心。她相信,红军会回来,她唯一的亲哥哥,当然也会回来。
桃花一年又一年地开,柿子一年又一年地红。大屋村的人,一年又一年收大禾谷,一年又一年砍斑杈,一年又一年打黄粸。但是,满秀的亲哥哥李田埠,一直没有回来。
满秀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媒婆上门提亲,她一概拒绝。她说,她要守在大屋村等亲哥哥回来。古樟的年轮,添了一圈又一圈。满秀成了老姑娘。一个同村的男青年上门求婚,满秀终于答应了。
后来,满秀有了我妈。再后来,妈又有了我。满秀就是我的外婆。
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县里来了人,给李家送来了鲜红的烈士证书和烈属牌匾,告知李田埠在长征途中牺牲了。听妈妈讲,当时外婆没有哭,只是在古樟下独自坐了好久好久。
外婆老了。天气晴好时,她常常端把小竹椅,坐在老樟树下,守望着村道。她的眼睛长了一层白翳,但她的目光依然是专注的。我在赣州读卫校的第二年,外婆病危,我赶回大屋村看她。那晚风雨大作,电闪雷鸣。我坐在她的床前,拉着她干枯的手。外婆气息微弱地说:“妮子,我要去……找……找我哥哥……了。”
我泪流满面。那夜,陪伴外婆一生的老樟树,被雷公劈断了一截粗壮的枝桠。(陈翠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