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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水间的千年温柔

来源: 赣南日报
2026-05-25 09:28

  风是从贡江上来的,带着水的软意,沾了些夕阳的金红,落在我的衣襟上。

  赣州这座城,是被时光温柔以待的。它不像那些被喧嚣裹着的城,把旧迹都拆成了崭新的模样。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带着千年的余温,却又从来不曾老去。城墙伏在江边,像一卷翻旧的线装书,砖缝里的蕨草绿得安静,春生秋枯,不知换了多少茬,把千年的风雨,都扎进了根须里。

  江面上的浮桥,晃晃悠悠。清晨有挑着菜担的农人走过,鞋底沾着田埂的露水,竹筐里的青菜还带着晨雾的湿意;午后有背着画板的学生,倚着桥栏落笔,把一江的波光、对岸的树影,都绘进了素白的画纸;黄昏时摇橹的船娘从桥边过,竹篙一点,拨开的水波里,全是碎金似的夕阳。桥是活的,跟着江水起伏,不像钢筋水泥的桥那样生硬,它懂水的脾气,也懂人的脚步,千百年,就这么安安静静卧在江上,接起两岸的烟火,接起千年的时光。

  八境台的飞檐挑着流云,朱红的廊柱映着江水,在天光间宛如一幅画。北宋嘉祐年间,孔宗翰筑台于此,苏东坡为它题下虔州八境诗,就此开了华夏八景文化的先河 。站在台上凭栏远眺,章江的清冽,贡江的温婉,在脚下合二为一,奔涌成浩浩荡荡的赣江,往北而去,流进千年的诗词里。风从江面来,掀动衣角,恍惚间竟像能听见千年前的文人墨客,在此登高望远,把酒临风,把一腔心事,都诉与这一江山水。

  不远处的郁孤台,在烟树里静静立着,应了辛弃疾那句“郁孤台下清江水,中间多少行人泪”,载满了千古的忧思 。那些沉在江水里的家国之思,那些颠沛流离的行人旧事,早已被千年的时光淘洗,化作了如今江岸的万家灯火。风里飘着岸边人家的饭菜香,巷子里传来孩童的笑闹声,江面上的渔舟唱晚,一声接着一声,原来千年前文人笔下的山河万里,终究是要落到这安稳的人间烟火里,才算圆满。

  到了夏日,往崇义阳明山去,是最妥帖的消夏法子。山路上全是浓密的竹影,风穿过竹林的时候,带着竹叶的清苦,把一身的暑气都吹散了。山涧的水凉得很,顺着青石层层叠叠流下来,在潭里聚成一汪碧色,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下来,在水面上碎成星星点点的光。云隐寺的钟声从竹林深处飘过来,慢悠悠的,和流水声缠绵相融,人站在那里,心里的那些浮躁焦虑,就都被这山、这水、这钟声,洗得干干净净。我总想着,等冬日来了,定要再来看看,看看这满山的清寒,是怎样把天地都晕染成了一幅水墨 。

  还有那赣南的客家围屋,像一座座落在山水间的东方城堡,夯土的高墙,黑瓦的屋顶,依山傍水,安安静静地伫立了几百年。围屋的天井里,有白发的老人坐在竹椅上择菜,阳光从天井四方的天空里落下来,落在她的银丝上,落在身边的竹篮里,红的辣椒,绿的青菜,全是生活最鲜活的暖意。屋檐下挂着风干的腊肉,风一吹,就轻轻晃悠,像晃着一段段旧时光。

  聚族而居的岁月,都藏在这四方的围屋里。一大家子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春种秋收,婚丧嫁娶,所有的悲欢离合,都被这厚重的墙护着,被身边的山水养着。他们说围屋的排水是极讲究的,顺着山体的坡度设渠,翘角的飞檐分流雨水,最终都汇入屋前的溪流,形成“山引水、屋导水”的循环。这不只是建筑的智慧,还有客家人刻在骨子里的温柔,是中国人天人合一的生存哲学。

  有人说,一座城的灵魂,藏在它的山水里,藏在它的烟火里,藏在它千年未断的文脉里。我想,赣南就是这样的。它有宋城的风骨,把千年的历史,都刻在了城墙的砖石里;它有山水的灵秀,把天地的温柔,都融进了两江的清波里;它有客家的温厚,把人间的暖意,都藏进了围屋的烟火里。它不张扬,不喧嚣,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在赣江源头,把千年的时光,都酿成了一江温柔的水,风一吹,就漫进了人的心里。

  傍晚的时候,我又坐在江边的石阶上,看夕阳落在涌金门外。金红光晕穿过拱形的门洞,直直铺洒在江面上,波光粼粼的江水霎时像熔了满地的碎金,随波起伏 。原来这“涌金”二字,从来都不是附庸风雅,是夕阳落在这里时,最贴切的描摹。风里飘来淡淡的桂香,岸边的桂树开了,小小的黄花藏在绿叶里,香得却那般坦荡,像这赣南的人,温厚内敛,却又藏着满心的热烈。

  江水悠悠地流,千年以前,它是这样流的,千年以后,它还是这样流的。而我们,何其有幸,生在赣南,遇见了这一城的山水,一城的诗,一城的温柔。夜里下起丝丝细雨,打在窗棂上,淅淅沥沥的。我想,明日清晨,再去城墙上走走吧,去看看雨里的江,看看烟树里的郁孤台,看看这被雨水洗过的,千年的宋城。(君凝)

[责任编辑: 张海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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