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日渐模糊的旧时光里,许多人与事都已随风淡去,唯有母亲亲手做的番薯糟,那浸润着酒香与甜润的气息,始终萦绕在心头,每每想起,满心温暖与欢喜。
上世纪七十年代前,粮食紧缺,为缓解粮食困境,生产队号召大家开垦荒山荒坡、沙滩旱地等不宜种粮的边角地块,大面积栽种番薯。番薯耐旱易种、产量颇高,丰收之后,便成了那个艰苦年代的救命粮。
每到秋收时节,社员们从地里刨出番薯,堆在晒场上宛如一座座小山。生产队按家庭人口分配到户,这便是一家人冬春两季赖以度日的主食。冬闲时节,番薯吃法多样,蒸食、煮食、煮稀饭、晒番薯干,勉强得以果腹。可母亲深知,番薯不易久存,开春后容易发芽腐烂,而春耕农事繁重,劳作耗力,又逢春寒袭人,最需要耐饥顶饱的食物。于是,每到冬天,母亲便忙碌着蒸冬酒、酿藏番薯糟,为一家人备下春日的暖心吃食。
冬日暖阳和煦,暖意融融。母亲趁着晴好天气细心挑选番薯,专挑个头匀称、肉质红润的红心番薯,偏小的、过大和畸形的则留着日常食用。她把挑好的番薯挑到村口小溪反复淘洗,洗净表皮泥垢,再摊在竹搭上沥干水分。待晾干后,切成均匀的滚刀块,一层一层码进饭甑,架在大锅上慢蒸。灶火熊熊升腾,水汽氤氲缭绕,锅盖间白雾袅袅,整座屋子都弥漫着番薯独有的清甜香气,连空气都变得温润甘甜。
蒸熟的番薯块趁热摊散在竹搭上,置于通风朝阳处晾晒。母亲每隔一会儿就逐一翻动,让每一块番薯都晒得均匀,直到晒到半干柔韧,不黏手,既保留了养分,又沉淀出自然甜度。随后,拿出用姜苗沸水消毒过的酒坛,端出自家酿的酒娘糟,一层番薯、一层酒娘糟,交替铺入坛中。每铺一层便轻轻地压实,不留空隙;最后以荷叶封坛,黄泥糊严,再用塑料布层层扎实,挪到阴凉干燥的墙角里窖藏起来,待到来年春耕生产时开坛享用。
母亲说,做番薯糟的每一步都马虎不得,稍有疏忽,待到开春便容易发霉变质,白白地糟蹋来之不易的粮食。她素来细心,知晓父亲偏爱酒劲醇厚、味浓劲足的家酿水酒,干起农活来能耐寒抗累。于是,酿冬酒时,特意精选红糯米与上好酒饼,酿出的酒娘糟酒味更浓郁,用它窖藏的番薯糟,酒劲绵长,易存贮,经年不变味、不变质。
开春后,每日天未放亮,父亲便奔赴田间地头,开启繁忙的春耕劳作。他赤足于田中,躬身耕耘,体力消耗极大,每每劳作归来都身心疲惫。
母亲心疼父亲,每天清晨,早早地煮好稀饭,等待父亲收工归家。她开启了封存一冬的酒坛,舀出一碗。经酒糟长时间的浸润,原本干爽的番薯干变得软糯绵润,甜香里透着一丝微醺的酒香,适口不腻,格外耐饥。父亲就着稀饭,吃上一碗,软糯香甜在舌尖化开,一身寒冷与劳作疲惫顷刻消散无踪。
岁月流转,当年的荒坡旱地也早已换了新颜,父母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先后离世。可母亲揉进番薯糟里的脉脉温情,永远留在我的记忆深处,岁岁年年,温暖绵长。(郭迪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