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谷之憾

　　《续资治通鉴》第一卷在讲完后周旧部李筠对宋太祖赵匡胤造反失败的事之后，有这么一段记载：前司空、赵国公、汝阴人李谷，当初返回洛阳时，李筠因为他是后周有名的宰相，所以送了五十万钱以及若干物品给他。李谷接受了李筠的馈赠。等到李筠起兵反叛时，李谷因忧愤而病倒，不久去世。 

　　李谷何许人也？说起来，还真是个不小的人物。他“沉毅有器略”（司马光语），历仕后唐、后晋、后汉三朝，身居要职。到了后周，更是荣任宰相，进封赵国公。赵匡胤取代后周建立宋朝，对李谷也是礼遇有加。有个成语“探囊取物”大家或许并不陌生，说的就是李谷的故事。李谷与南唐名臣韩熙载是好朋友。韩熙载早年因其父被后唐明宗李嗣源所杀而逃离中原，南下投奔杨吴国。据说，韩熙载曾向李谷辞行，二人在正阳分手时，好好地畅饮了一回。韩熙载对李谷说：“吴国如果任用我为宰相，我必将长驱以定中原。”李谷笑答：“中原如果用我为宰相，我取吴国如同探囊取物。”后来，李谷果然被后周世宗任用为相。杨吴则被南唐取代。后周世宗采用李谷的谋略，夺取了南唐的淮南之地。而韩熙载在南唐为官，虽有才华却无所作为，倒是在吃喝玩乐上搞出了不小的名声。 

　　《续资治通鉴》对李谷还有一段点评：“谷雅善议论，辞气明畅，尤能知人，汲引寒士，多至显位。”意思是说，李谷这人很善于议论，说起来头头是道，思路清晰流畅，尤其能够识别人才，经他举荐提拔的出身寒门之人，许多担任了显赫的官位。 

　　李谷作为一代名臣，在历史上评价不低，尤其是在“看人”的问题上（时称“朴能荐士，谷能知人”，“朴”即与李谷曾为同事的后周名臣王朴）。李昉在李谷手下任记室时，李谷对他说过：“你日后的官爵禄位将和我一样。”后来，李昉果然成为了宋初名相。 

　　然而，这么能“识人”的李谷，晚年还是因为结交不慎，遭遇了一场尴尬，令人为之叹惜。李谷本来衣食无忧，名声也挺好，如果不是看错了人，收了李筠的重礼，以致在李筠出事后有了沉重的心理负担，他的人生堪称完美。尽管宋太祖赵匡胤在李谷去世之后，并没有追究这件事，而且为他停朝两日、追赠侍中之职，但不管在什么年代，收受巨额钱物，对官员来说，总归是品行上的污点。这也是李谷一辈子的遗憾。 

　　历史上，不少知名人物由于一个“贪”字，因小失大，让自己的形象大打折扣。《续资治通鉴》第二卷载，原先藩镇节度使在百姓交租时，要求所交的粮食超出斗口，其身边官吏将其刮平后，斗外的那些粮食便是官员们的“油水”。符彦卿在任天雄军节度使时，以这种方式揩百姓的“油”特别多。宋太祖于是派遣常参官分头主管这件事，并用公家的粮食“赏赐”符彦卿，以此羞辱他的贪心。 

　　符彦卿是北宋名将、军事家，名望甚至比李谷更高。其出身将门，有勇有谋，三个女儿都做了皇后，在当时的地位十分显赫。符彦卿在天雄军以这种方式盘剥百姓，虽然未必是个人贪欲所致（也许是为了解决工作经费问题，若果真如此，则手段不正当；也可能是手下人推波助澜，若是这样，则属管教不严或失察），但不管怎么说，结果是自取其辱，竟然被以这种方式载入史册。 

　　在“家”天下的时代，廉洁与否，未必是颠覆性的错误。只要皇帝把你当自己人，即使明知你贪婪，也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所以，那时的廉官，更多的是出于高度的自觉。而相当一部分贪官，未必受到多严厉的制裁（甚至根本就不会受到惩处），也许只是在历史上留下一个不太好的名声。就如李谷收了李筠的钱财，如果不是因为李筠做出了叛乱这种大事，他是完全不用担心出什么事的。 

　　今人对待廉洁问题，就不能这么简单视之了。我们常常打比方，对官员来说，廉洁是前面的“1”，能力、政绩等等是“1”后面的“0”。只有“1”立起来了，后面的“0”才有意义。如果前面那个“1”倒下变成了“0”，那么后面加再多的“0”也只能等于“0”。也就是说，为政者，廉洁是前提，在这个问题上，千万不能犯错，尤其是致命的大错，否则一切都将清零，甚至使人生成为负数。 

　　看看那些曾经意气风发、随时准备大干一场却一失足成千古恨的青壮年官员，或者原以为功成名就、可以安享晚年的落马退休官员就知道，廉洁之憾，对公职人员来说，实为终生之憾。躲躲藏藏终究不是办法，须知东窗事发之日，便一切都不可挽回。所以，与其贪图一时之爽为自己埋下这么一颗随时可能引爆的雷，不如自始至终根本不沾这种事。 

　　在强力反腐的今天，如果过不了廉洁关，就不仅是名声受损的问题，而是实实在在要付出惨痛代价。很多官员主观上原本没有贪人钱财的意愿，但因为交友不慎，落入别人的圈套，最后欲罢不能，更是欲哭无泪。吸取李谷的教训，今天的官员净化交际圈尤显重要。最好的办法就是内心淡定，不管什么人给的不义之财，都不为所动，一律拒之门外。这样，才能确保自己不被环境污染，不被他人带偏。（李伟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