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家新闻网 >> 文化

一把勾筒半生情

来源: 赣南日报
2026-05-22 09:06

一把勾筒半生情

——肖秋林与客家古文的守望

  “雩山脚下于都河,河水汹涌波凌波。过河人员站两岸,看见河水不奈何。到了一九三四年,八万将士要远征。搭起浮桥来过河……” 

  今年“五一”假期,于都县长征渡口,一位白发老人端坐一旁,怀中抱着一把略显斑驳的勾筒。他微闭双眼,弓起弦落,一段悠长而有韵味的前奏缓缓流出。老人的声音沙哑却有力,于都客家话的每一个字都咬得瓷实。有游客停下脚步,举着手机拍;有本地老人搬个小凳子坐下,眯起眼睛跟着晃头。 

  这位老人叫肖秋林,是于都县段屋乡上塘村人,唱的是他自己新编的唱词,讲的是九十多年前中央红军从于都渡河长征的故事。用的是传下来的调子,唱的却是这片红土地上最刻骨铭心的往事。 

  去年,他入选第六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今年4月,他又入选2025中国非遗年度新闻人物100位候选人。在曲艺“客家古文”这个曾经只属于盲艺人糊口的小众行当里,肖秋林用半个世纪的光阴,走出一条“古文向新”的路。 

  这条路,一头连着百余年的古韵,一头通向活态传承的明天。

  薪火

  赣南于都的乡野,夏夜闷热,虫鸣如沸。一座土坯屋场前,几十条板凳围成半圆,没有舞台,一块晒谷坪就是天地。 

  肖秋林用蓝布围成一方空间,木偶从布后探出头来。锣声一响,梆子一敲,他一个人撑起了一台戏。演唱完毕,底下的老汉抽着旱烟,冷不丁冒出一句:“秋林,你会不会唱古文?” 

  这句话,肖秋林从二十多岁就听人问起,年年问,村村问。 

  客家人历经多次南迁,从中原腹地辗转来到赣南、闽西、粤东的山区。艰苦的生存环境、强烈的族群凝聚意识,催生了独特的客家文化——重教崇文、敬祖睦宗、坚韧隐忍。而客家古文,正是这种文化土壤里长出来的一朵民间艺术之花。 

  1962年,13岁的肖秋林小学毕业。热爱曲艺的他,决定跟着师傅肖从茂学吹唢呐、拉勾筒,在本地做红白喜事,三年便出了师。 

  1972年,23岁的肖秋林和姐夫在安徽弹棉花时,遇见一个叫洪三长的老汉,一只手耍木偶,一只脚打锣,嘴里还叼着哨子模仿马嘶。肖秋林看呆了,想方设法拜他为师,九个月后学会了布袋木偶戏和耍猴戏。回到于都,他开始自己钻研雕刻制作木偶,勤学苦练。 

  他成了方圆几十里第一个既能吹唢呐、拉勾筒,又会耍木偶的“全能艺人”。可每到一处,乡亲们看完热闹,总要追问一句:“秋林,你会不会唱古文?” 

  “古文是瞎子唱的,你眼睛好好的,学那做什么事?”有人笑他。 

  肖秋林不吭声,心里却算了一笔账:唢呐只在红白事上有活,木偶戏受众又有限,唯独古文,可以一个人、一张嘴、一把勾筒,奔走在周边县乡唱一年。 

  1986年春天,肖秋林带上三双布鞋,走了几十里山路,与本乡的段灶发结下了一段师徒缘。段灶发是盲人,一辈子没看清过自家门槛的模样,却把几十本古文的词曲装在心里。段灶发的师傅叫匡裕连,匡裕连的师傅叫汤文通,汤文通的师傅叫江文武——这条传承链,可以追溯百余年。 

  段灶发教他:唱古文,要掌握故事情节,要分清人物身份,要学会自编自唱。喜、怒、哀、乐,重、轻、快、慢,一样不能少。 

  肖秋林听一句,记一句,回去翻书对词,再对着镜子练表情、练手势。此后,在宽田、段屋、车溪一带甚至周边县,总能看到他的身影。白天唱戏文,晚上唱古文,庙会上唱,村坊里唱,很受人赞扬。 

  守艺

  20世纪90年代以后,电视、录像厅、流行歌曲涌进了赣南的山村。年轻人不再围在村口听古文了,肖秋林一年的收入锐减。好在他已经把孩子养大成人,吹唢呐的手艺也能挣些钱。 

  那些年,他收入虽少,弦从未断。他要让这门手艺传下去。 

  2011年,肖秋林获评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于都古文”代表性传承人。一张证书,意味着他不再是走村串户的民间艺人,而成了这门艺术的官方“守门人”。 

  2014年11月,“客家古文”被列入第四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这是于都县第二个国家级保护项目。 

  之后的几年,肖秋林走进社区,登上舞台,来到学校。一条长凳、一把勾筒,他把古文唱出了于都,唱出了江西。 

  每次在社区义务演出,老人们搬着凳子早早占好位置,孩子们挤在前排,眼睛盯着他手指在琴弦上翻飞。他唱《劝世文》,唱到“为人莫做亏心事”,台下的人听得入了神。 

  徒弟们一个一个来了又走。留下的,他当宝贝教。 

  近五十岁的肖访华,是学得最认真的一个。他已经能独立演唱,还学会了用脚打锣鼓的本领。 

  于都县文化馆的曾玉平,二胡拉得好,两人搭档参加了“2023全国非遗曲艺周”的表演。台上配合默契,台下肖秋林手把手教他古文的“气口”和“拖腔”。曾玉平说:“肖老师教的不只是曲子,是那股劲儿。” 

  还有六个女徒弟——李盘英、刘晓峰、刘友春、郭卫萍、宋翠芬、曾荣华。她们学会了拉二胡配合古文,每人能简单唱上几段。 

  华南理工大学的学生刘美希利用暑假专程来于都学古文,肖秋林把自己几十年的心得教给她,他说:“年轻人学了,古文才真的有明天。” 

  肖秋林用了大半辈子的那把勾筒,是他十五六岁时亲手做的。他拿了家里的米筒当琴筒,小脚的婆婆追着他打了半条街。筒上蒙的皮是一张蛤蟆皮,结实得很,用了六十年都没坏。他摸着琴筒,笑着说:“我一辈子就是热爱文艺。虽然是个农民,但不会种地。” 

  向新

  今年是肖秋林拜师学习客家古文的第四十个年头。从屋场到全国非遗展演,从民间收徒到走进高校授课,他心里清楚:光守着老本子唱,这门手艺迟早会断。古文要活,就得“向新”而行。 

  肖秋林的“向新”,不是一时兴起,而是几十年摸索出来的路。几十年前,他就尝试把布袋木偶戏与客家古文结合起来。过去古文只听不看,全凭想象;他把木偶请进戏里,一人操偶、拉琴、唱念,让观众既饱耳福又饱眼福。这一招在乡村很受欢迎,孩子们看得眼睛发亮,老人也觉得新鲜。 

  近些年,肖秋林开始更大胆地创新。传统古文唱的多是才子佳人、忠孝节义的老故事,年轻人不熟悉、不亲近。他琢磨:能不能用古文的调子,唱今天的事?2014年,于都县被确认为中央红军长征集结出发地,他翻史料、访旧址,把红军渡河的故事编成唱词,节假日期间,在于都各大景区演出,令不少游客听红了眼眶。从那以后,他陆续编创了《苏区振兴惠民生》《台风暴雨防范》《南嶂山下一将军》等新段子,把扶贫政策、灾害防范、红色文化都唱进了古文里。 

  形式上的革新也没停下。在肖秋林牵头组建的“雩山韵非遗艺术团”里,过去一个人的独角戏,变成了七八个人的小乐队。勾筒、鱼鼓、二胡、笛子,甚至偶尔加入电子琴。女徒弟们也上台了——传统古文几乎由男性盲艺人传承,如今李盘英等六位女徒弟拉弦伴唱,让舞台多了柔和的色彩。 

  更重要的是“传”的向新。于都县将客家古文纳入学校课后服务,肖秋林定期去阳明学校给孩子们上课。刚开始,他还担心家长不配合,亲自做教具。2025年9月,江西省第四届少数民族文化艺术展演闭幕式上,他与孩子们同台表演《童声喜唱新时代》。稚嫩的童声合着他的沙哑嗓音,台下掌声响了很久。 

  位于于都县城的昭忠祠,既是省级文物保护单位,也是客家古文的传习所。每周排练日,勾筒声与鱼鼓声从这座清代老祠堂里飘出,沿着古街流淌,总能引得行人驻足,循声走进祠堂。台下围了几十人,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回响——但这回响,早已不是孤吟。木偶在幕后翻飞,女徒弟们正调着弦,孩子们在台下学着哼唱,手机镜头把调子传向千里之外。一个人唱了几十年,如今变成了一群人唱给一座城、一个时代听。 

  肖秋林说:“老根不能断,新枝要让它长。”这就是他的“向新”——守得住根,也迈得开步。 

  “唱书唱文,劝世劝人。”肖秋林用半生守望的,不仅是一门艺术,更是一个族群的精神密码。从盲艺人的口传心授,到国家级非遗的殿堂,这门古老的说书艺术完成了一次“逆袭”。但真正的传承,从来不在殿堂里,而在田埂上、在祠堂前、在每一个愿意用乡音讲述“古人故事”的人心里。 

  就像肖秋林常说的那样:“只要还有人听,我就一直唱。只要还有人学,我就一直教。”(记者黄丹 刘元元)

[责任编辑: 聂晓燕]
客家新闻网
互联网新闻信息服务许可证号:361202300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