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一月中旬,母亲迎来八十五岁寿辰。小妹为她张罗了一场热闹的生日宴。望着母亲满头的银发与慈祥的笑脸,我心中涌起深深的愧疚——回想从前,我总以忙碌为借口,竟从未真正将她的生日放在心上。
母亲是旧时的童养媳,两岁多便被送到爷爷奶奶家。她与父亲相伴七十一载,在风雨中养大了五个儿女。母亲没上过学,几乎不识字,辨认新版钞票都需家人指点。然而,这个不识字的老人,却用一生的辛劳,为我们写下了最厚重的一本书。
记忆里的母亲永远忙碌。她个子比村里多数妇女高,身体健壮,不仅在生产队挣工分,厨房做饭、砍柴喂猪、儿女们的衣食起居,也全都落在她一人肩上。她就像一只永不停歇的陀螺,默默扛起这个家。母亲常说头疼头晕,可只是抹点清凉油,又继续埋头干活。20世纪70年代末,生小妹时母亲查出血压偏高,却仗着年轻体壮,几十年未因此用过药。直到日渐年迈,妻子坚持带母亲做了全面检查,才发现她不仅患有严重高血压,还有需要用药物控制的心脏病。从此,母亲成了常年凭医保卡取药的慢性病患者。
为供我读书,父母一辈子没盖新房。我谈恋爱时,妻子第一次上门,见家徒四壁,差点转身离去,却因母亲的慈祥与和蔼,最终留了下来。后来,家里买下叔叔的土坯老屋,给我做了婚房。
母亲的物件很少,一张凉床,放在农村新家的二楼,一顶老旧木橱,至今仍固执地守在她的卧室里。我买了新橱柜劝她换掉,她总是不肯。我想,那里面藏着的,大概是她一生的记忆吧。
母亲一生善良,说话细声慢语,从不搬弄是非,即便遇上泼辣的村妇吵骂,她也总是默默忍让。母亲一生贫穷,积蓄微薄,但命运眷顾她的善良。十年前,家里的荒山被征,母亲意外获得一笔补偿——这是生活对她迟来的慰藉。手头宽裕后,母亲毫不吝啬,买了一对金手镯给曾孙女,把朴素祝福化作绵长的陪伴。
若说母亲的特长,便是厨艺,那是我味蕾上的乡愁。她炒的荷包蛋,佐以韭菜,香气扑鼻且油润不腻;她烫的红薯粉蛋皮,爽滑筋道,滋味悠长;还有小火慢焙的酒酿辣椒炒小鱼干,出锅满屋生香,入口酥脆,是我走到哪儿都惦记的味道。
母亲不善言语表达,却将深爱藏于行动。我深夜归家时,无论多晚,她都难以入眠。后来我才知晓,无数个夜晚,母亲就守在窗边,望着我归来的路,这份担忧与期盼,比任何言语都更深长。
母亲的品性,打动了知书达理的妻子。妻子孝敬体贴,长期包揽带母亲看病取药的琐事,平日也常嘘寒问暖。巧的是,妻子带母亲看病时发现,两人竟是同月同日生。妻子笑称:“前世是母女,今生做婆媳。”这份奇妙的缘分,让婆媳情更显醇厚。这些年,妻子和母亲的生日合在一起过,一大家子二三十口人相聚,热闹又温馨。
如今,母亲已不再年轻,满头银发是岁月和付出的印记。她一生讲不出大道理,却用勤劳的双手和温热的心,把清苦日子过出滋味,将寻常家庭撑成爱的港湾。而我,这个曾经总以忙碌为借口的儿子,终于在母亲八十五岁寿辰这天,学会了停下脚步,好好看她一眼,好好听她说话。
母亲啊,您才是我们家最动人的那首歌。岁月长长,歌声长长。(丁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