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到了一定岁数,身体这台机器就开始跟你耍小性子。腰先跟你闹,膝盖跟着起哄,这些都不算什么,最不讲武德的是眼睛。它不疼不痒,不红不肿,就是悄悄地、不知不觉地,把你看近处的东西给糊上一层磨砂玻璃。
一开始我不认账。去饭馆点菜,菜单举远了看,像在瞄准;举近了看,一团模糊。服务员小姑娘好心过来帮忙,我义正词严地说:“不用,我就是有点散光。”她憋着笑走了,我对着菜单猜了五分钟,最后点了盘土豆丝,因为“土豆”二字好蒙。
后来实在扛不住了,去配了副老花镜。戴上后,报纸上的小字清清楚楚,手机上的消息一目了然。我正美着呢,眼镜腿“啪”一声,从中间断了。
这就是我的老花镜,什么都好,就是镜架不争气。打那以后,我跟这副眼镜就开始了旷日持久的拉锯战。
断了?拿胶纸缠上。再断?换一边缠。最后整副眼镜跟木乃伊似的,胶纸缠了一层又一层,架在鼻梁上摇摇欲坠,像一只勉强站住的企鹅。
最可气的是,你越是急着看东西,它越跟你捣乱。有一回写篇文章,灵感来了,正写到兴头上,眼镜腿“咔嗒”一声脱落了。我手忙脚乱去接,笔掉了,纸飞了,灵感也吓没了。我对着空气骂了句:“你就不能争点气?”眼镜安安静静躺桌上,一副“我就这样你能把我怎么着”的无赖嘴脸。
有次在银行核实交易,柜员问我金额是不是“830”。我说不对啊,我上面是“380”。我只好把眼镜扶正了仔细看——人家是对的。
还有一次想把电话拨给老李,拨成了老刘。老刘接起来说“喂”,我还纳闷呢:“老李你嗓子怎么变这样了?”老刘沉默了三秒钟,说:“因为我是老刘。”我哈哈大笑,他也笑,最后我俩聊了二十分钟,反正接都接了,闲着也是闲着。
……
时间一长,我悟了。电话号码拨错了,多聊几句意外的话,挺好;菜单上的小字看不清,干脆让服务员推荐个招牌菜,反而吃到了新鲜东西;眼镜腿断了,拿胶纸缠上继续用,这副将就劲儿,本身就是老年的味道。
晚年有晚年的样。不跟身体较劲,不跟岁月掰腕子。眼睛花了就花了,腿脚慢了就慢了,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笑呵呵地戴上那副缠满胶纸的老花镜,该读书读书,该写字写字,该闹笑话就闹笑话。(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