固厚河古称白沙江,有两条主要支流,一条名凤凰河,一条名东龙河。两河于固厚墟交汇,以墟场故,又得名固厚河。
古人为山川村庄命名,美而不俗,凤凰河自北部的贵坑,流经凤凰、青山、古溪,抵固厚。东龙河自东部的东龙,流经马头、湖塘、城江、王布头,抵固厚。两河渚清沙白,卵石嵌底,茜草蒙茸。一凤一龙合流后,蜿蜒西行,经观下、蜀田、小洋旻、果子园,奔入梅江。
固厚河流域的村庄,起于宋元,迨至明清,渐成规模。固厚河千万年冲积形成的一处处肥沃的山间盆地和小平原,以博大的胸怀,接纳了苦苦寻觅理想家园的迁徙者。以甘美的乳液,哺育了一代代辛勤劳作的耕耘者。
固厚河上的坚实陂堰,是河边生民镌刻的村庄志书。固厚河边的咿呀水车,是河边生民吟唱的不息歌谣。凤凰河水、东龙河水灌溉的田园,生长出百日早、大谷早、柳条早、细粒早、青秆占、香芸占、观音占、明花占、冷水白、八月白、勾刀白、矮脚红、金包银、顿齐黄、重阳糯、竹子糯。河边的碾房水碓,日夜不歇,碾出雪白的稻米,上了船筏,出固厚河,走梅江,行贡江,入赣江,进长江,去了京师,成了贡米。固厚米粉、固厚黄粸自明代起,就是江南客家的极致美食。
固厚河上,帆船和竹筏每天把山里的物资运往外埠,木竹、山货、苎布、蔬果、菽麦、油料、皮张,都是大宗。返航的船筏,则把外埠的南杂百货带回家乡。一条河,连通了山外的广阔世界,山里人的日子就旺了,眼界就宽了,襟怀就大了。
当滔滔河水奔流到清光绪十一年时,仁义乡的几名举人倡导,百姓响应,办起了县东南部最大的书院。这座名为“仁义书院”的学堂,建在离固厚墟场二三里远的河中央小岛上。小岛酷似一条大船,船首昂然朝南,志在远航。书院的庭院内,首任山长手植两棵桂树,一为金桂,一为银桂。培育人才,蟾宫折桂,琼林饮宴,御街走马,是书院创办者最大的心愿。岁月更替,如今的仁义书院,改成了拥有数千学生的“固厚中学”。两棵桂树仍在,只是躯干有些伛偻。十月里,开满花的金桂树银桂树,使整座校园馥郁芬芳,蜂飞蝶舞。校外的河堤,绿树夹道。河床中,水流潺湲,水草飘拂。凤头出没水中,白鹭苍鹭栖止岸汀。
固厚河曾记录了一个旷古未见的大事件。公元1931年12月14日夜,国民革命军第26路军在中共地下党策动与领导下,在宁都县城举义。次日,脱离国民党反动阵营的一万七千余名官兵,由赵博生、董振堂、季振同率领,加入工农红军,开赴苏区。起义部队沿凤凰河行进,于下午抵达固厚红区。红区上下,以迎接贵宾的礼仪,接待这支疲惫不堪的队伍。墟场和村庄,处处张贴着欢迎标语。路口,人们敲锣打鼓,手举彩旗,呼喊口号,列队迎候。固厚河边的人家,家家都住进了客人。入晚,赤卫队员和儿童团员高擎火把马灯,为晚到的部队引路。部队一歇下脚,马上有人端茶送水,递上卷烟旱烟水烟。饭桌上,鸡鸭鱼肉、时鲜蔬果源源端来。苏区吃的第一顿饭,让即便在枪林弹雨中穿行也不皱眉头的北方汉子,热泪盈眶,甚至痛哭失声。此前,他们的命运是悲惨的,吃霉米,住破庙,过的是挨打受骂的非人生活。夏秋天里的一场大瘟疫,部队里病死了五六千弟兄。让士兵们心寒的是,官长连烧埋费也侵吞了。
固厚河清凌凌的水,洗尽26路军士兵的耻辱,红区人红彤彤的心,让他们找回了做人的尊严。这支部队16日晨在固厚河畔列队,整整齐齐,气势威武,参加誓师大会。中华苏维埃中央临时政府和中革军委代表刘伯坚、左权宣布起义部队改编为中国工农红军第五军团。招展的军旗和无数面红旗,映红了河水,映红了蓝天。沿着凤凰河走来的旧军队,凤凰涅槃,脱胎换骨。誓师大会后,他们英姿勃发,沿着东龙河,走向东方。
工农的武装里,从此有了一支铁血劲旅。
固厚河静静地流淌,流到了人民当家作主的时代。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初,在“社会主义好”的歌声中,县人民政府组织诸乡民众,修筑固厚河流域走马陂水陂。灌区大坝拦截固厚河,集水面积达324平方公里,设计灌溉面积1.6万亩。1956年,灌区建成。至1988年,实际灌溉面积达3.68万亩。下游两个早年“旱死蛤蟆,饿死老鼠”的乡镇,成了米粮川。
人们的脚步不曾停歇,固厚河的流水也不曾停歇。站在墟场的大桥上,眺望明代的太平堤和今天的护坡堤,历史的固厚河与当今的固厚河,都在眼中显现,浪潮在心中涌动。仁义书院——固厚中学那艘船,正涨满了风帆,驶向远方。(罗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