贤者吕蒙正

　　宋真宗大中祥符四年（1011年）四月，许国公吕蒙正去世。 

　　吕蒙正，北宋名相，一代贤士，可圈可点的事迹颇多。《续资治通鉴》第二十九卷记载他去世时，专门提及他的几件事。其一是，吕蒙正刚担任参知政事时，某日上朝，有人指着他说：“这小子也当上参知政事了？”吕蒙正装着没听见。同列的官员心中不平，让他责问此人姓名。吕蒙正制止他们，说：“一旦知道他的姓名，以后就难以忘记了，不如不知道为好。”其二是，吕蒙正曾经问他的儿子们：“我做宰相，外面的人怎么议论？”其子说：“很不错，就是大家认为你本事不大，权力多被同事们争去了。”吕蒙正说：“我确实没什么能力，只不过善于用人而已。”其三是，有个收藏古镜的人，说自己有一面古镜能照二百里之远，想把它送给吕蒙正以谋求关照。吕蒙正笑道：“我的脸不过碟子那么大，哪里需要照二百里那么远呢！”大家对此表示叹服。 

　　吕蒙正是北宋继宋太祖的心腹重臣赵普之后，又一位三度为相的重臣，也是北宋第一位状元宰相。因少年时经历颇具传奇色彩，数百年间，他的故事一直是戏剧家的创作素材。吕蒙正在民间的名气多半来自这些舞台艺术。戏说的东西未必可靠，今天所举的事例，都来自《续资治通鉴》和《宋史》。《宋史》载，吕蒙正的父亲吕龟图因为内宠颇多，与发妻刘氏关系不和，将他们母子二人赶出家门。吕蒙正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下苦读而高中状元的。读书那么厉害，人品又极为出众，吕蒙正的光彩，千年之后也不褪色。 

　　这是一个有风骨的人。别小看这一点，为官者，太需要风骨了，否则便可能不分是非黑白，无底线无原则地谄媚，带头败坏政风民风。宋太宗当皇帝时，有一次在元宵节设宴，自我感觉良好，认为自己把五代时期以来的乱局收拾得很不错。吕蒙正不仅不附和，还泼冷水说，京城的情形虽然还行，城外因饥寒而死的人多着呢！这话让洋洋自得的宋太宗很不爽，其他大臣都吓得不敢吭声。在用人问题上，他也敢于坚持己见，不迎合皇帝的意图，使宋太宗发出感慨：“蒙正气量，我不如。”每每在史书读到先贤们的此类表现，便让人感叹：这种人太难得了，他们，是混沌中的一束亮光，让人看到人性之美。保持铮铮风骨的人多了，社会才能看到希望。

　　这是一个有智慧的人。当领导，最大的智慧便是善于识人、用人，而且不折腾。吕蒙正当宰相，被人认为“没权”，其实这就是管理水平。领导的权都抓在自己手上，未必能管得最好。看准人，授权让人去干事，凝聚众人力量，事业才能红火。否则，靠单打独斗，个人能力再强，工作再勤奋，结果也就那么回事。看人看得准，是个大本事。吕蒙正便有这样的眼光。宋真宗曾经问吕蒙正，他的儿子哪个可用。吕蒙正说，自己的儿子都一般般，但侄儿吕夷简是宰相之才。对宋史有所了解的人都知道，吕夷简成了若干年后宋仁宗时期的一代名相。吕蒙正有个宾客叫富言，说想让自己的儿子进书院。吕蒙正见了其子之后，惊叹：“这孩子日后名位与我相似，而勋业将远胜于我。”让他与自己的儿子同学，供给优厚。富言的这个儿子，就是后来大名鼎鼎的宰相富弼，仁宗、英宗、神宗三朝重臣。卢多逊当宰相时，儿子参加工作起步就授水部员外郎，后来成为常规。到了吕蒙正当宰相，说自己状元出身才从九品京官干起，儿子沾光太多恐遭天谴，所以希望只给他授九品官。从此宰相的儿子从基层干起成为定制。甚至，他拒收人家的好处，也带上了几分幽默，既保持了自己的廉洁，又保全了对方的颜面。看样子，这老先生虽讲原则，但也不是一天到晚黑着脸，让人敬而远之。 

　　这是一个有气度的人。吕蒙正虽然小时候被父亲赶出家门，但发达之后不像现在那些流行短剧中的“逆袭”主角，满怀复仇心态，恨不得把当年得罪过自己的人全按在地上摩擦，而是将双亲接到家，“奉养备至”。对于别人背后的议论，他虽年轻而不“气盛”，能够当作耳边风，过了就过了。“宰相肚里好撑船”，别的宰相未必做到，吕蒙正倒是真做到了。吕蒙正刚当宰相时，蔡州知州张绅因贪腐问题被免职。有人向宋太宗打小报告，说张绅是有钱人家，不至于贪财，只因吕蒙正年轻时向他借钱未成，所以故意打击报复。宋太宗因此让张绅复职。后来果然查出张绅的问题，宋太宗将此事告诉吕蒙正。吕蒙正既不为自己辩解，也不道谢，以平常心待之。干工作，受委屈是难免的，难得的是看透这些，宠辱不惊。这一点，没有相当的修为是做不到的。 

　　不管在哪个时代，做一名好官都不容易。对百姓来说，当然希望官员有公心，有良知，有能力，既能行事光明磊落，维护公平正义，又能驾驭复杂局面，解决实际问题。读中国几千年历史，能得高分的官员总是占少数，吕蒙正算是其中一个。后人面对他们的事迹，当见贤思齐，虽不能至，心向往之，尽自己的能力做人做事。这大概也是我们读史的题中应有之义。（李伟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