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恰逢正月半,灶头香飘出年饭。收好花灯莫贪玩,扛起锄头田间干。”在我的家乡,元宵节的晚餐唤作“出年饭”。大人都说吃过这顿饭,就出年了。儿时的我总是纳闷:明明花灯才点亮,怎么就要收心了?母亲说:“灯是给人看的,地是等人种的。”后来才明白,这顿饭是家乡最温柔的催促:玩够了,该干活了。
我还记得,每年元宵节的傍晚时分,灶间的香气便浓得散不开。母亲在灶台上忙碌着,锅铲碰着铁锅,乒乒乓乓地响。我帮着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映在脸上,暖烘烘的。母亲将一碗碗菜端出来,摆满了那张小小的方桌。有油汪汪的鸡,有烧得透亮的肉,有整条的鱼,也有绿油油的青菜。它们热气腾腾地摆着,像是在等待一场重要的检阅。
父亲从屋外进来,手里拿着一挂鞭炮。他在门前的空地上将鞭炮展开,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点燃了它。噼里啪啦的声响在夜空里炸开,惊起了远处树上的几只鸟。空气里立刻弥漫开硝烟的气味,有些呛人,但闻着,却让人莫名地心安。
我们一家人就在这鞭炮的余响里,围着桌子坐下。母亲照例给我夹菜,把我的碗堆得满满的。父亲倒了一杯酒,慢慢地呷着,眼神却好像穿过墙壁,望向了远处的田野。
吃着吃着,父亲忽然开口,话是对着我说的:“过了今晚,年就走了。以后不能再睡懒觉了。”正在啃鸡腿的我,并不太明白父亲话里的意思,只是含糊地点点头。母亲在一旁笑着接话:“过了正月半,各人找事干。这日子,又要忙起来了。”那一刻,我才隐约感觉到,这哪里仅仅是一顿普通的晚餐,倒像一道门槛——跨过去,身后那一段悠闲的、被允许偷懒的时光,就真的被关在门里了。而门外,是父亲磨好的镰刀,是我将要背起的书包……
吃完饭,母亲开始收拾碗筷,那碗碟轻轻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听来格外清晰。我帮着把凳子搬回原位,一切,又似乎回到了平常的样子。
只是心里,终究是不同了。
从那时起,“过完元宵,莫误春光”的种子便在我心底生根发芽,时时催我过完年假便要收心、用功,让我从一个农村娃考上师范。这其中与“出年饭”、与父母的言传身教息息相关。
随着生活节奏的加快,乡亲们的“出年饭”也一年年地提早,甚至有的从正月十五提前到了正月初七。可在我心里,无论将“出年饭”提前到哪一天,其内涵从未改变——吃了这顿饭,就该起身赶路了。如今,父母早已离开人世,但灶间的香气却还在记忆里飘着。我知道,每一个离家游子的行囊里,都装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出年饭”。它不在日历上,而是在心间。(诸葛保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