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土生土长的于都人,我们都是饮着于都河水长大的。这条河,流了千年,蜿蜒的河道里铺满了时光的沙。
小时候,祖父带我来到那个斑驳的、被风雨侵袭过的渡口。他指着汤汤的流水,不说故事,只说:“仔细听。”我凝神去听,只有风声水声。他摇头:“你心里还没装东西,听不见。”
后来我才知道,我们家里,其实一直装着“东西”。曾祖父是红军战士,跟着队伍走到湘江,一腔热血泼在了异乡。祖父没读过几年书,是个沉默的农民,但他用了一辈子,在家珍藏的发黄的旧地图上,用最细的墨线,不断标注所有他能了解到的红军足迹。那不是地图,那是一张经络图,绘着一个巨人曾经怎样在这片土地上血脉偾张地奔走。幼年的我,以为“长征”就是这张泛黄图纸上安静的、量的累积——一个地名,一段虚线,一个被祖父用红笔圈起的、名叫“湘江”的红点。
后来,祖父老了。那双握惯了锄头也曾稳稳执笔的粗糙而坚硬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连一条最简单的线都画不直了。他把那早已脆薄的地图交给父亲,只说了两个字:“接着。”
父亲没有让它深压箱底,任其成为尘封的遗物。他带着地图,去找了村里的堂哥——于都县车溪乡坳背村走出去的段德彰少将的侄孙,又联络上村里十几位红军的后人。他们都是朴实的农民,有木匠、泥瓦匠,也有小学代课教师。他们说:“图上的线是静的,人心里的念想是活的。总该有个地方,能把念想聚起来,让后人看得见、摸得着。”他们商议的,不是再去地图上搜寻那条血肉铺就的旧路,而是要筑起一座新的灯塔——为段德彰少将,这位从于都河畔走出去、历经长征烽火的开国将领,建一座属于故乡的、微型的纪念馆。
没有现成的蓝图,他们就如同当年的红军勘察地形,一点点搜集散落在岁月尘埃里的故事;没有充足的经费,他们就将村里供奉先辈的祠堂,小心翼翼地辟出一角,作为精神的安顿之所。从远方亲友寄回的一封泛黄书信,到辗转求来的一幅模糊画像,再到几件道不出具体来历的零星旧物……十年,三千多个日夜,他们用最笨拙、最执拗的诚意,像燕子衔泥筑巢,在故乡贫瘠的黄土上,为一位远行的英雄儿子,修筑了一座精神的归巢。当“段德彰将军纪念馆”那块不算起眼的匾额终于挂起时,夕阳正给它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那一刻我忽然懂得,它不再只是一处建筑,而是一个有温度的时空坐标,让飘散在天空与书本里的历史,从此有了可供凭吊、可感温暖的、大地般的体温。
当然,不仅仅是我那小山村的父辈们,在用粗糙的双手细细触摸、把脉这块红土的温度。于都的一任任当政者,更将这种精神的传承与接续,视为必须履行的政治自觉与必须担负的历史使命。
于是,一场跨越任期、接续奋斗的守护与创造,在贡水青山间磅礴地展开。他们所做的,绝非简单地修复故居、翻新遗址、竖起一座纪念碑,而是以系统的工程、当代的智慧与恒久的耐心,为这无形的精神构建一座座可抵达、可感知、可共鸣的桥梁。
首要之举,是让历史“有迹可循”。他们组织专家考证文献,一处处修复、标识出当年的渡口、旧址、指挥部,让散落的红色珍珠重新串联。他们规划并推动建设了那条蜿蜒于青山绿水间的“长征步道”。这不再仅仅是父辈们用柴刀劈出的小径,而是一条经过科学勘测、融入生态景观、承载教育功能的时代新路。行走其上,沿途无论你看山看水,看草看木,还是听风观雨,都能与历史对话,感受从“寻路”到“铸魂”的深刻升华。
当然,更重要的,是让记忆“有声有形”。当“一送里格红军介支个下了山,秋风里格细雨介支个缠绵绵……”那源自赣南土地骨髓里的旋律,再次在于都的大街小巷、田间地头被不由自主地哼唱起来时,一些有远见的文化工作者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簇火苗。他们仿佛听见一个声音在心底呐喊:“听见了吗?这调子是从泥土里长出来的,比任何讲稿都更有力量。光有纪念馆、纪念碑让眼睛看见,不够;我们得让喉咙也唱出来,唱到心里去。”
于是,他们找寻平台,整合资源,将那份源于血脉的、激扬的歌唱,培育成了名动全国的“长征源合唱团”。从乡村堂屋到国家舞台,这歌声被赋予了专业的和声与磅礴的编排,但它骨子里的魂,始终是那片土地赋予的粗粝与赤诚。合唱团的成立与壮大,正是“政府引导”与“民间情感”最完美的合奏,让精神的流淌从溪流汇成了江河。
这歌声低沉却又无比嘹亮,这歌声婉转却异样激扬!我第一次听他们正式演出,是在县文化艺术中心一个不起眼的侧厅。没有华丽的舞台,只有一群来自最平凡岗位的工人、教师、单位职工。但他们有一个共同且无比响亮的名字——红军的后人!他们穿着朴素的红军装,站得如松柏般笔直。灯光打下,指挥的手扬起,第一个音符迸出——那不是歌唱,那是从胸膛里犁出来的声音。婉转,浑厚,有泥土的腥气和钢铁的锈味。他们唱“风雨侵衣骨更硬”,我仿佛看见曾祖父倒在湘江边的冰冷躯体;他们唱“路迢迢,秋风凉”,唱“革命理想高于天”……我忽然听懂了祖父要我听的渡口风声——那风里裹着的,全是未曾吐露的理想与呼喊。那一刻,量的路基之上,耸立起了一座质的丰碑。它由声音铸成,可触可感,直击心肺。
歌唱,让沉默的血液发出了声音;宣讲,则让这声音长出了思想的翅膀。我姑姑,一位中学历史老师,成了最早的宣讲员。她不仅在小村的祠堂里讲,在高校礼堂里讲,她还带着学生,走到步道上,走到古树旁,指着某块石头:“看,这可能就是当年歇脚的地方。”她讲的不是战役与会议,而是“人”:一个十七岁小战士包袱里没吃完的半块干粮,一个母亲在渡口挥手时被风吹乱的白发。历史,从宏伟的史诗,分解成了万千个活生生的、有温度的瞬间。宣讲,是将精神的“盐”,溶进了日常生活的“水”里,让你不知不觉间,已是满口咸涩,满心澄明。
我曾天真地以为,这就是传承的终点与全部了:一条可见可走的路,一曲可听可唱的歌,一堂可感可悟的课。直到我背上行囊,离开于都,去往遥远的城市求学、工作,在无数个人生的隘口孤独挣扎、彷徨无措时,故乡那些声音、那些故事,才像早已射出、此刻方才抵达的箭矢,带着岁月的风声,精准地命中我的命门。
我在城市通明的写字楼里,为一份方案焦灼至深夜,耳边莫名响起的是“野菜充饥志越坚”那朴素却坚韧的旋律;我在人生的十字路口,为是继续漂泊还是回归乡土而辗转难眠时,眼前清晰浮现的,是祖父佝偻着身子、就着一盏油灯在地图前固执描画的背影。就在某个瞬间,我如遭电击,豁然彻悟:长征,从未结束。它只是换了战场,更新了装备,变换了形式。它不在泛黄的教科书里,不在肃穆的纪念馆玻璃罩后,而在每一个于都人面对生活这座无形大山时,那一次次的咬牙“突围”,那一次次疲惫至极却不放弃的“爬雪山”,那一次次面对诱惑与困境时绝不退缩的“渡湘江”“过草地”。
于是,我回来了。不是失败后的退却,而是领悟后的奔赴。我看到,长征精神早已内化为这座城市的脉搏。那个在工业园区里,为一项技术难题熬红双眼的工程师,他是在进行他的“娄山关战役”;那个在富硒果园里,尝试最新电商模式的年轻女孩,她是在开拓她的“陕甘宁边区”;那个在社区里,几十年如一日调解邻里纠纷的老党员,他是在守护他的“军民鱼水情”。我们不再刻意谈论“长征”,因为长征已经成了我们的呼吸,我们的本能,我们建设这个美好家园时最质朴的方法论。
如今,我也常常带我的孩子去渡口。微风轻拂,静听河水缓缓流淌……她也不懂,常常会问:“爸爸,听什么?”我摇摇头,只得学着祖父的样子,说:“仔细听。”期待终有一天,她能顿悟般向我呼喊道:“爸爸,我听到了!”
是的,那渡河的浩荡之声,从未远去,它已化作这座城池拔节生长的轰鸣,化作寻常巷陌里平安喜乐的炊烟。此岸是我,彼岸是长征,一代代于都人,以生活为舟,以精神为桨,就在这亘古的河流上,进行着一场场静默而壮观的渡河。
致敬我们的先辈,因为有了他们,新时代的崭新渡船,才能不断载着此岸的灯火,浩荡驶向彼岸永恒的星辰大海……(段观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