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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声“嘭”,是年的胎记

来源: 赣南日报
2026-02-02 22:00

  年味,或许并非某种确切的气味。当记忆之门被时光的手轻轻推开,它更像一束突如其来的追光,蓦然照亮心底某个蒙尘已久的角落——那儿有声音在回荡,有温度在蔓延,还有一股莽撞的风,卷着故乡湿润的泥土气,不由分说地将我整个儿攫回赣南那片温润起伏的山水之间。

  故乡南康唐江,便是在这山水环抱里,将“年”过成了一场漫长而虔诚的仪式。序曲是无声的,是冬阳斜斜地切过天井,在主妇们晾晒的腊味涂上的釉光。真正的开篇,总要等到腊月深处,等到那一声石破天惊的——“嘭!”

  在赣南,这声“嘭”,是刻在年轮上的胎记,来自那口蓬松香脆的“米炮”。一入腊月,孩子们便成了最敏锐的哨兵,只为捕捉一个信号:木塘村爆米花的李师傅,快要来了。

  消息伴着炊烟传来。某个霜浓的凌晨,母亲温热的手将我摇醒:“快起,李师傅开炉了!”睡意骤然消散,我胡乱套上棉袄,提起装着干糯米的布袋,抓上松柴,便冲进迷蒙的寒气里。

  在老屋门前,此刻成了喧腾的海洋,人人手里都提着一点“念想”。寒风凛冽,可每口呼出的白气里,都跳跃着灼热的期待。

  坪上,篝火燃成寒夜里搏动的心脏。李师傅,高高的身材、瘦削的脸,沉默如老竹根。他那台乌黑的爆米花机,横架于火上,像一尊沉睡的法器。他一手摇着嘎吱作响的转柄,一手拉着“呼啦”的风箱,火舌贪婪地舔舐锅体。我们围成半圈,眼睛瞪得溜圆,既怕那即将到来的巨响,又渴望着巨响后的奖赏。

  等待,是一场集体的修行。李师傅瞥一眼气压表,威严地起身,周遭瞬间死寂。只见他将滚烫的“黑葫芦”对准一个打着无数补丁的麻袋口。“要响啦!”我们死死捂住耳朵,却又从指缝里偷看。李师傅脚下一踩——“嘭!” 

  一声闷雷炸起。老人们说,这响声能驱赶旧岁灾厄。与此同时,大团乳白蒸汽如蘑菇云轰然升腾。紧接着,一股最原始的谷物焦香,霸道地撞入每个人的鼻腔——那是阳光、泥土、雨水与火共同炼出的灵魂之香。

  待蒸汽稍散,麻袋已鼓胀如丰饶的羊肚,装满微黄的米花。守在一旁的孩子,总是第一个伸手,抓起滚烫的一把,塞进嘴里,“咔嚓”轻响,带着甜意的暖香便在口中化开,烫得直吸气,幸福却从眯缝的眼角满溢开来。更动人的是分享:每一家爆好,主人总会抓起几大把,笑眯眯地塞给周围眼巴巴的别家孩子。

  凌晨的守候、震耳的惊雷、慷慨的分享,构成了“年”的第一个华彩乐章。那一袋袋扛回家的收获,将被熬成甜蜜的“炒米糖”,成为正月里待客的“果子盒”中,最朴实亲切的一员。 

  爆米花的一声惊雷,像一记定音鼓,正式为“年”定调。之后的节奏,便转入舒缓绵长的“行板”。

  腊月二十四,祭灶。黄昏,母亲用素净的青花碗碟,盛上炒米糖与清茶,恭敬摆在灶前。炒米糖又甜又黏,都说要粘住灶神的嘴,其实,是粘住了一家人对甜美生活的全部期盼。祭灶过后,一种郑重的宁静便弥漫屋子,好像天地神明都在静静看着,容不得半点轻慢。 

  接着是扫尘,一场盛大的“辞旧”。竹竿绑上新砍的竹枝,蒙上旧布,便成了法器。父亲和叔伯们举着它,从房梁到墙角,每一寸旧尘都被无情驱逐。尘埃在穿过天井的光柱里疯狂飞舞,像无数被送走的旧岁幽灵。扫尘过后,老屋宛如卸下一身疲惫,清清爽爽,只等那一抹抹鲜艳的“红”来加冕。 

  食物,是这一切仪式最温暖踏实的落脚点。最厚重的一笔,莫过于大甑里经历漫长修炼的“荷包胙”。四方块猪肉,用炒香的米粉与香料包裹,以干荷叶牢牢缚住,放入大甑中,经受六七个小时文火的锤炼。当最终揭开荷叶时,那股混合了肉脂、米香与荷叶清气的复杂香气,能拥有让一切喧哗失语的魔力。

  与之相比,“雪片糕”的甜,则是另一种精致含蓄的诗意。老师傅选用上等糯米,细细炒过,磨粉,再与猪油、白糖相遇,经过多道繁复工序,成就那寸宽片薄、洁白如雪的糕点。吃时需一层层轻轻揭开,送入口中,软润的清甜不疾不徐地化开,犹如把美好的日子也拉得绵长。长辈递来时,总要配上那句老话:“这是‘红军糕’,以前他们行军吃的,顶饿,也甜心。”于是,那抹清甜里,便融进了一缕带着红色的历史回甘。 

  年夜饭前的祭祖,是最静穆庄严的章节。八仙桌擦得锃亮,摆上全鸡、全鱼、硕大的荷包胙。父亲领着男丁恭敬跪下,低声汇报着一年的光景。待香燃尽,这些菜肴被重新热过,端上团圆桌,方才完成从“敬神”到“悦人”的温暖转换。此刻,每一道菜都被赋予了亲情的温度。 

  年初一的斋饭,是肠胃与心灵在经过连日丰腴盛宴后,一次默契的、清淡如水的洗礼与复位。而后,整个正月,便是一场持续流动、永不间断的感官盛宴,大家轮番宴请,好不热闹。

  唐江的街巷里,舞龙队伍是力量与欢腾最粗犷的抒写。长龙在锣鼓鞭炮的硝烟中翻滚腾跃,所到之处,欢呼雷动。我们这些孩子追着龙灯疯跑,新衣兜里揣着红纸包好的压岁钱,手里攥着舍不得吃完的雪片糕,那震耳的喧哗、硫磺味的气息,在口腔中炸开一朵朵名为“欢愉”的花。

  当所有喧嚣沉淀,年的终章,在元宵夜以灯火与歌声庄严降临。

  压轴的“唱船”仪式,将整个正月积蓄的情感,收束于一种苍凉宏大的静穆。乡人们簇拥着精心扎制的龙船来到河边。在长者苍劲悲凉的领唱声中,众人齐声应和。那歌声没有丝竹伴奏,只有人声最纯粹磅礴的力量,起伏如赣南的群山,流淌如面前的章水。那是客家人千年迁徙、扎根、守望的生命史诗。最后,龙船在河滩上被点燃,火光冲天,化为青烟融入夜空。火光映照着每一张仰起的脸庞,那上面交织着松弛、不舍,以及一种被彻底涤荡后的清澈平静,犹如所有祈愿、欢腾与疲惫,都随着那缕青烟,安然交付给了渺远的上苍。

  年,就这样落幕了。人们拍拍烟火气,重回春耕的日常。然而,某些东西已被深深镌刻。被荷包胙慰藉过的肠胃,被舞龙光影浸润过的眼眸,被祭祖香火抚慰过的心灵……所有这些体验,都被木塘村那“嘭”的一声巨响,和紧随其后弥漫天地的米花香,牢固地粘合在了一起。

  如今,城市的街头也能见到爆米花,透明的机器无声旋转,吐出颗颗均匀的米花。可我再也寻不见那令地皮轻颤的宣告,寻不见那蒸汽中裹挟着柴火气息与乡音笑语的灵魂之香。我终于彻悟:让我魂牵梦萦的,从来不只是舌尖那点酥脆的滋味。

  那台漆黑的爆米花机,老屋门前不眠的篝火,李师傅被火光映照的沉静的脸,以及我们捂着耳朵、眼中迸发星光的模样……这一切,早已被岁月纳入“故乡”这个无比深广的意象之中,成了我以及我们这一代人,再也无法返回却留在心灵深处的定时炸响——那声“嘭”,炸开的是无情流逝的岁月,聚拢的,是历久弥新的、永远的乡愁。(曾久生)

[责任编辑: 张海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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