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流转,岁月会掩去一代代人的足迹,却掩不住那些以生命温暖生命、以文字摆渡灵魂的人留下的光芒。
2025年1月2日,知名作家、《赣南日报》“赣江源”副刊老编辑卢策与世长辞。惊悉噩耗的我,想起文友的惋惜话:“前一日,卢老师还在与我互通微信,字里行间满是对新一年的美好期许……”这位一生热爱打篮球、身体健硕的老人,竟走得如此猝然。静思之余,我想用一句话来凝练他的一生:他是赣江源上的文学摆渡人!这份评价,于卢策先生而言,当之无愧。
自20世纪80年代主持“赣江源”副刊起,卢策以刊为渡、以笔为舟,在文学的水域撑篙摇橹三十年。他常说,副刊是文学爱好者的“第一块跳板”,绝不能辜负每一份带着热忱的投稿。一大批文学青年从他的版面上起步,许多人的第一篇作品,都经由他亲手修改而得以发表。他的编辑工作从不止于修改标点、调整辞章,更常重构段落、点拨文意,甚至亲自续写收束,点铁成金。
1994年冬,有感于赣州宋城文化节的盛况,我写下散文《古城墙恋情》,忐忑投出后不久,便接到卢老师邀我面谈的电话。当时红旗大道旁的赣南日报社编辑部里,拥挤却透着文气,桌上堆着厚厚的报纸和稿件,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先生的老花镜上,折射出温和的光。他语气温和却直指要义:“情感很真,但结尾弱了,只停留在写景,要再往上推一推,写出城墙的风骨,写出你对这片土地的敬畏。”几日后,发表了我文章的报纸到手中,展开一看,文末赫然多出一段:“这城墙,斑驳的是岁月,挺立的是风骨。它如一位无言的老师,教我如何在这世上既有温度又有脊梁地活着。”寥寥数语,境界全出。如此,他以编辑之舟,渡我过河,也渡了无数如我这般在文学岸边徘徊的跋涉者。
先生的风范,如山高水长。卢策一生俭朴,居于宫保府报社员工老宿舍,家具老旧,漆面斑驳,唯书报满架满桌,连阳台都堆着一摞摞的书籍和稿件。但他对年轻作者极为慷慨,常自掏腰包请他们吃饭,席间不谈写作,只聊家常,消解他们的紧张。他还会把自己珍藏的书刊赠给有需要的作者,扉页上工工整整写下鼓励的话。他一生未曾获过什么文学大奖,也从不追求名利,在他看来,作者们写出作品、发表作品、成长起来,就是对他最好的嘉奖。
2024年12月底,赣南师大文学院的学生们对卢策进行了一次文学采访。已是八旬高龄的他精神矍铄、思维清晰,早已手写满满十几页纸,逐题回复采访提纲,字迹工整,毫无潦草。谈及文学,他目光炯炯,语气坚定:“作家抑或编辑要有摆渡人的心。站在船头,手握竹篙,渡别人过河,不能收贵价,更不能半路撂桨。文字是公器,要有良心,要对得起读者,对得起脚下的土地。”采访结束,还逐一赠书。天寒地冻,他坚持送学生到门口,看着学生们走远才转身回家。几天后,得知他离世的消息,两位参与采访的学生写下了情真意切的悼念文章,字里行间满是哀思。我想,这既是追思,亦是文学精神的接续。
诚然,在崇尚速度、流量与变现的时代,我们愈加需要卢策这样的摆渡人。先生的一生告诉我们,人生的价值不在索取而在给予,文学的意义不在喧哗而在照亮。卢策一生未曾登上北京的领奖台,没有畅销全国的巨作,但他留下了一千多期《赣江源》副刊、四百多万字著作,更留下了数百位被他“摆渡”到文学彼岸的作者。他的生命走到了尽头,但他摆渡的价值与情怀,将永远在时光中航行。
而今,赣江水碧,榕树不老,涌金门的夕照日日绚烂如斯,人们却再也见不到那位戴鸭舌帽、执红笔、伏案改稿的老人了。但,他留下的光与渡仍在,他主编过的副刊依旧墨香四溢,他写下的文字仍在滋养着一代代读者,他扶植过的作者们正带着他的期许,在文学的海洋里扬帆远航。这是比生命更长的延续,是摆渡人真正的靠岸方式。
愿我们都能成为这样的人,哪怕只是一桨一篙、一舟一渡,也能助人一段水路,予人一片微光;愿我们永远铭记卢策这位文学摆渡人,将这份承载与引渡的温柔,代代相传。(龚文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