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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春:罗田岩下观善者

来源: 赣南日报
2026-01-14 17:55

  暮春的于都,总带着几分湿漉漉的书卷气。罗田岩,清风徐徐,晨雾缭绕。顾盼之间,“观善岩”三个字扑面而来,令人心里一颤——那不只是刻在石头上的字,倒像是从五百年前的赣南土壤里长出来的筋骨。王守仁的笔迹早已深入岩壁,可那股温润的力道,却依然能穿透时光,直抵人心。 

  明弘治十七年(1504年)便成为举人,诚邀阳明先生在罗田岩挥毫讲学的何春,就这样从历史的烟云里走出来。何春,是那种把学问种在土地上的人。 

  赣南的理学脉络,总绕不开家族传承。“读书志在圣贤”的训语,从来都不是说笑,而是一代代融进了客家人的血脉里。何春的长兄何泰,是明正德二年(1507年)的举人(后知武平县),弟弟何廷仁后来成了“江右王门”的中坚。夹在中间的何春,自小就有股特别的执拗——少年时便扬言:“世无周程诸君子,吾不当在弟子之列。”这份对真学问的挑剔,让他在正德十二年(1517年),先是不遗余力地组织罗田岩会讲,再是听闻王守仁在赣州开坛后,立即携带上次缺席的三弟何廷仁及管登奔赴。 

  那时的赣南,正处在平匪乱的紧张时期。平漳南的硝烟刚散,横水、桶冈及三浰的贼乱仍盛,王守仁却在濂溪书院开讲“知行合一”了。何春再见阳明先生,劈头便问:“心有动静,道难道也分动静吗?”先生莞尔:“道无分动静,只在人心是否澄明。”一语如晨钟暮鼓,何春猛然大悟,原来学问不是纸上的墨迹,是能照见生命的光。 

  正德十四年(1519年),何春做了一件让赣南学风为之一新的事——在罗田岩开辟观善岩。这里是周敦颐吟咏《爱莲说》的旧地,濂溪阁的莲香还未散尽;这里是王守仁聚众讲学的老址,“心即理”的语声还在萦绕。何春执钎凿石,在崖壁上开出一方天地。请阳明先生题写“观善岩”时,先生特意作了《观善岩小序》给他,说“善者,吾性之固有也”。 

  从此,这方石室成了心学的活水源头。晴日里,何春与同道坐在岩石上论“致良知”;雨天时,借着岩顶的雨声谈“心外无物”。偶尔兴起,便如孔子弟子般“舞雩归咏”。那分学问里的洒落,多么像是何春对阳明心学最本真的践行。 

  秋风记得,这年重阳节登高时,何春写下了这样的一首诗《重九罗田岩登高夜步阳明先生游青原和黄太史(山谷)韵》:“秋风漱牙齿,阁限无留埃。高怀登寰宇,鸟道回复回……池萍忽自约,有如心镜开。始觉天地性,小大无弃材……曾点学孔子,愿与童冠偕……”(载清同治版《雩都县志》)诗题中“阳明先生游青原和黄太史山谷韵”指阳明先生曾作《青原山次黄山谷韵》,而何春此诗既步先生原韵,又暗合黄庭坚《次韵周法曹游青原山寺》的用韵特点,形成三重唱和关系。 

  此诗是赣南阳明后学“诗教合一”传统的典型例证。何春将心学义理融入山水之中,使罗田岩从地理空间升华为精神圣地,他本人也通过诗学实践完成“士大夫—教育家—哲学家”的身份重构。这首诗不仅是何春个人心迹的写照,更是明代思想史“地方转向”的缩影。它提醒我们,真正的文化传承,往往在方志的断章、摩崖的残句、士人的诗稿中悄然延续,等待后世的重新发现与激活。正如罗田岩“观善岩的”石刻,几百年风雨侵蚀了它的凿痕,但阳明思想的种子,早已植入赣南的长山大河中,朴实的赣南大地始终回响着“致良知”的永恒命题。 

  中举后的何春,先后任诏安知县、含山令、霍山令。可他从不把学问锁在书斋,而是让它生根在田埂、衙署、社学里。在任含山县令时,他把“孝悌睦邻”写进乡规,还在县衙旁设明伦堂,政务之余亲自讲学。有个老农告邻居占田,何春不急着断案,反而问:“他可曾帮过你?”老农怔了怔:“去年还帮我收过稻子。”何春抚掌笑道:“这就是良知啊!若只为争地,反倒丢了本心。”后来两家和解,成了互助的乡邻。这样的故事,在何春的官宦生涯里数不胜数。他认为,致良知不是空谈,要在种地、断案、教孩子里见真章。 

  尽管,何春最后的时光交付给了官事,病逝于霍山知县任上,但故乡于都,永远铭记着他与罗田岩的点点滴滴。如今的罗田岩,因为周子遗爱、阳明讲学、何春观善,整座山都衍化成了观善之岩、理学之山。濂溪阁前古柏翠千年,观善岩上峭壁生云气。自然,何春这个名字不及王守仁显赫,甚至也不及弟弟何廷仁响亮,但他就像罗田岩的红砂岩,默默托起了心学传承的基石。真正的学问,从来不是书斋里的皓首穷经,而是像何春这样,把心学的光,照进耕读传家的日常,照到每一个需要温暖的普通人。 

  山风过处,岩缝里的蕨草轻轻摇曳。恍惚间,仿佛还能听见几百年前的谈笑:有何春执着的追问,有阳明先生豁达的应答,更有那份属于赣南的文化底气,它藏在观善岩的刻痕里,藏在《忖言集》的残页中,更藏在每一个践行良知的寻常人心里。(龚文瑞)

[责任编辑: 李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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