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都罗田岩的松风穿过近五百年光阴,在濂溪书院的飞檐上打了个旋,轻轻落在镌刻“善山”二字的石刻间。明正德年间,5位背着书箧的于都士子——何廷仁、黄弘纲、袁庆麟、何春、管登,正是踩着这样的松涛声,沿着贡江走向赣州,走近王守仁,也走向一段将理学火种播撒在赣南山水间的传奇。
他们的身影曾在罗田岩的云雾中若隐若现。在濂溪书院的讲堂里,他们用“知行合一”的烛火点亮学子的眼眸;在观善岩下与弟子讲授“心即理”,崖壁上的苔痕仿佛还留着他们激昂的脚印;在各自官任上践行阳明心学,将“致良知”落地在乡村田埂上。除袁庆麟、何春卒于任上,何廷仁、黄弘纲、管登三位学者,最后都选择了归乡,在罗田岩讲学,继续他们青年时的愿景,专心研究、传播阳明心学,推动江右王门心学的最终形成。他们的讲习声与江水的潮声应和,成了当时于都河畔最动人的韵律。
岁月流转,罗田岩的石刻斑驳了,濂溪书院也几度毁建,“雩都理学五子”的精神却愈发清晰。今天,人们在何廷仁广场上徜徉漫步,在黄弘纲的氏族谱牒中寻找文化渊源,在何春的登高诗句中品嚼心学,在《祭袁德彰文》中感叹袁庆麟向学的精神,在管登的墓前植下新松,在学术研讨会上重述他们的治学思想……当松风再次掠过崖壁,我们仿佛又听见近五百年前的琅琅书声,与今日文人学者的探寻追问交织,在赣南的山水间,谱成一曲永远的文脉长歌。
赣南的秋是有些寒意的。明正德十二年(1517年)的某个清晨,露水还挂在茅草尖上,有几个青衫书生背着干粮袋,正沿着驿道急急赶路。他们从于都来,正从赣州城往南康军营去。布囊里的干粮硌着身子,脚步却不敢稍停——王守仁的帅旗在前方山峦间时隐时现。
这便是何廷仁与心学结缘的起点。与黄弘纲、钱德洪、王畿并称“王门四杰”的他,此刻只是个追到军营求学的普通士子。志书里轻描淡写的一句“负粮追师”,在当时的赣南山水间,却是用双脚丈量百余里的虔诚。
军营设在唐江至横水的山峦间。王守仁刚结束军务,听说有士子从于都追来,特意掀帐相见。烛火摇曳中,这位平定漳南之乱的大儒,看见几个中年儒生,其中长须高鼻的魁梧书生,袍角沾满泥渍,眼神却清亮如星,他便是何廷仁。
何廷仁(1483年—1551年),初名何秦,字性之,别号善山。早先研习程朱理学,总觉隔着一层纱。直到在濂溪书院听人说王守仁的“知行合一”,如惊雷贯耳。前回错过了罗田岩讲学,此刻亲见先生,特别是后来在横水听到那句“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他突然明白:原来真学问不在书册黄卷,而在眉扬目张的心动间,在挑水砍柴的日常里。
于是,他放下科举,成了王守仁身边的影子。先生去桶岗、三浰、南昌,他一路跟着;先生去庐山、九华山、通天岩,他也一路跟,听讲学。这般不计功名的追随,不禁让人想起孔子周游列国时,那些背着粮食紧随车马的弟子。由于深得先生认可,新入门的弟子多由何廷仁和黄弘纲教导,时称“接引师”。
嘉靖元年(1522年),何廷仁中举的消息传到于都,乡人敲锣打鼓来贺,他却望着院角的梅树出神。年近不惑,才得了个广东新会知县的任命。旁人替他惋惜,他反笑道:“不想竟能去白沙先生(陈献章,明代心学奠基者)故乡为官。”这句话里似乎藏着明代心学的传承密码。陈白沙开启的心学源流,要从他的弟子王守仁这里通过再传弟子带回故乡去。历史有时就是这样的循环。
在新会任上,何廷仁每月朔望召集乡民,在献章祠前讲《传习录》。有争讼的,不急着判对错,先让人自陈过失。阳光透过格扇窗,照在几个老人满是褶皱的脸上,一时竟有了一种书院里不曾见过的光亮。有老农听完讲解,拍腿道:“原来致良知就是半夜醒来,想起欠邻家一把锄头该还!”何廷仁抚须微笑。他知道,心学的种子,终于从士大夫的书斋,落到了百姓的田埂上。
辞官归乡那年,赣南的油茶花开得正盛。何廷仁在善山书院讲学,总爱指着门外的驿道说:“当年我就是从这条路去追先生的。”有学生问:“改过从何处入手?”他答:“从起端发念处察识。”又问:“若总也改不了呢?”他笑曰:“知过即是良知,改过即是本体。你既知改不了是过,良知已在运作。”这种接地气的教学,让四方学者闻风而至。
今天,在于都金桥村的何廷仁广场,人们可以看见他的画像与事迹。广场上,老人们在下棋,孩童们在游戏,似乎忘记了数百年前的何廷仁是谁。这倒恰合他的心意——让学问化入寻常烟火,本就是他毕生所求。
时光如流,邑人敬祀理学五贤的祠堂早已湮灭在时光里,但那些散落在民间的关于何廷仁的传说种种,却像赣江边的芦苇,岁岁枯荣,生生不息。
忽然想起王守仁龙场悟道后写的诗句:“良知即是独知时,此知之外更无知。”何廷仁用一生诠释的,或许就是这般境界,不必著书立说,不必创建体系,只要在日用常行间活出心学的模样。
当年那位负粮追师的青年,最终让心学在赣南山水的滋养下,长成了另一种形态。它可能是新会乡约里自陈过失的老农,可能是善山书院里孜孜问学的乡人,更可能是如今广场上嬉戏的孩童,当他们某天突然明白“做人要凭良心”时,当年那场军营里的对话,便又在时光中完成了一次回声。
回望过去,金桥村在夕照里格外温柔,仿佛还在等待某个从远方赶来的读书人,布囊里装着干粮,眼中闪着星光。(龚文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