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勰《文心雕龙·物色》有言:“若乃山林皋壤,实文思之奥府,略语则阙,详说则繁。然则屈平所以能洞监《风》《骚》之情者,抑亦江山之助乎?”这一“江山之助”的文学理念,揭示了自然山川与人文创作的深层关联。而“江山之助”在南宋词人辛弃疾的赣州行吟中得到了生动印证。据邓广铭先生《辛稼轩年谱》和《辛弃疾传》考定,南宋淳熙二年(1175年)至淳熙三年(1176年)间,辛弃疾这位怀揣“恢复中原”之志的英雄豪杰任职赣州,于赣水之畔、孤台之上,将赣州山河形胜与忠臣赤子情怀熔铸为千古绝唱。

赣州游览胜地郁孤台。记者肖靓 摄
赣州古称虔州,地处赣江上游,境内郁孤台临江而立,章贡二水汇流成赣江,山川走势兼具雄奇与温婉。这种独特的地理环境,既塑造了赣州的战略地位,也孕育了刚柔相济的地域气质。辛弃疾抵达赣州之时,正值宋孝宗特命辛弃疾出任江南西路提点刑狱,驻扎赣州负责平叛。这一特殊使命,让正值壮年的辛弃疾得以深入赣州的山川河谷,既见证了这里的地理险峻,也目睹了战乱之下的民生疮痍。
赣州的“江山之助”体现在郁孤台。郁孤台无疑是辛弃疾赣州行吟的精神地标,其千古名作《菩萨蛮·书江西造口壁》即作于任职赣州时期。辛弃疾登郁孤台远眺,西北方向的青山层峦叠嶂,既是自然屏障,更成为他的视线与故都汴梁之间的阻隔。这种地理上的遥不可及,与政治上的报国无门形成强烈共鸣,让他笔下的“西北望长安,可怜无数山”超越了单纯的写景,成为山河破碎的隐喻。“长安”在此并非实指,而是北宋都城汴梁的象征。那无数青山,既是赣地的实景,更是南宋朝廷偏安政策下的无形壁垒,是英雄失路的无奈写照。词的结尾“江晚正愁余,山深闻鹧鸪”,以暮色中的江景与鹧鸪啼鸣收束,将家国之思、身世之叹融入苍茫山水之中,余韵悠长。
赣州的“江山之助”体现在赣江。赣江的流水,为辛弃疾的情感提供了宣泄的载体。在万安造口(即皂口,今江西省万安县西南)的朝山阨,这位词人俯瞰“背负峻岭,俯瞰大江”的险要地势,借“郁孤台下清江水”的联想,将空间距离转化为情感张力。“中间多少行人泪”一句,既是对靖康之难后流离失所百姓的悲悯,更是自抒羁旅之愁——他自北方南归,矢志抗金却屡遭排挤,何尝不是一位泪洒征途的“行人”?江水悠悠,承载的不仅是历史的伤痛,更是个人理想与现实的落差。然而,赣州山水的灵秀并未让这份愁绪沉沦,反而催生出“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的千古绝唱。
赣州的“江山之助”体现在天地间的孤帆。《满江红·赣州席上呈陈季陵太守》中的“落日苍茫,风才定、片帆无力”,以赣江暮色中的孤帆起兴,既写出了送别友人的离愁,更暗喻了英雄无用武之地的怅惘。“但楚天特地,暮云凝碧”以楚天暮云的壮阔意象,烘托出“过眼不如人意事,十常八九今头白”的人生感慨,却又以“笑江州、司马太多情,青衫湿”收尾,在沉郁中暗含刚健,展现了辛弃疾身处逆境而壮志不磨的品格。赣州的山水见证了他的军事成就,也承载了他的仕途沉浮,这种生命体验与山川形胜的相互渗透,让其词作具有了超越个人悲欢的思想深度。
孤台的高耸、青山的阻隔、赣江的奔流、孤帆的漂泊,都成为辛弃疾情感的外化与投射。刘勰《文心雕龙·神思》所言“登山则情满于山,观海则意溢于海”,在辛弃疾身上得到了完美诠释——他登上郁孤台远望青山,便将家国之愁洒满群山;凝望赣江水,便让恢复之志随波东去;远眺天地孤帆,便让别离之情与激励之志弥漫纸间。“江山之助”的真谛,在于山水与人心的相互感发。赣州的山水不仅为辛弃疾提供了写景的素材,更成为他情感的寄托与意志的象征。
辛弃疾与赣州的相遇,是“江山之助”的一则千古佳话,其赣州词作丰富了“江山之助”的理论内涵。辛弃疾的赣州词作将“江山之助”与报国壮志、民生关怀相结合,赋予自然山川以强烈的现实意义与人文温度。他的创作证明,“江山之助”不仅在于山川的审美价值,更在于其承载的历史记忆、民生疾苦与精神力量。词人对江山的感知,本质上是对时代与人民的感知;词作中的山水意象,最终升华为家国情怀的精神象征。
今日的郁孤台依然矗立在赣江之畔。登临郁孤台,俯瞰赣江滔滔东流,仍能感受到辛弃疾当年的慷慨与沉郁。那“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的豪情,早已与赣州的山水融为一体,成为最动人的文化记忆。辛弃疾的词作早已融入赣州的山水之间,成为地域文化的精神标识。重温这些词作,我们不仅能领略“江山之助”的文学魅力,更能感受到古代文人“以天下为己任”的家国情怀。在新时代的文化传承中,赣州的江山胜景与辛弃疾的诗词名篇,依然是激励后人坚守气节、心系家国的宝贵精神财富。(彭笑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