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年,有人说“中国这么大,我得去看看”,很是让我羡慕。曾几何时,我生活的这个地方,想到外面去看看,可不那么容易哦!
我的家乡赣南,被罗霄、五岭、武夷三座山脉环抱,交通被大山阻隔,外出十分不便。当年客家人从中原南迁一路走来,正是因这里四面环山,与外界来往少,在此落脚开基,繁衍生息,再往闽西、粤东、海外等地迁移,为此,赣南也被人称为“客家摇篮”。
然而,事物总有两面性,战争动乱年代,赣南有天然的屏障,是理想的避乱之地,安居乐业的栖息之地,但到了和平发展年代,特别是改革开放年代,这里却成了封闭落后的代名词。但随着革命老区建设被提到各级党政部门的重要议事日程,特别是自2012年《国务院关于支持赣南等原中央苏区振兴发展的若干意见》、2021年《国务院关于新时代支持革命老区振兴发展的意见》等颁布实施以来,赣南的各项事业迅速发展,尤其是交通设施大为改善。变化确实巨大,我现以一个赣南人亲身经历的几件事来印证。
第一次去省城
却坐错了车
20世纪80年代初,赣州到南昌每天只有六趟班车,从东门汽车站发出,早上五点开始,到六点半就发完。我约好同去南昌读大学的两个中学同学,提前一天到赣州,借宿在一个老乡工作单位的集体宿舍。那天,我们凌晨四点爬起,外面下着瓢泼大雨,老乡借了几把雨伞,送我们去车站,从西头三康庙走了一个多小时才到东门,进到车站时全身湿透,新穿的解放鞋里灌满了雨水,走起路来发出叽咕、叽咕的声响。
我们好不容易挤上了班车,告别古城赣州,一路北去。在吉安地区遂川县吃的早饭,还算顺利,没出什么岔子。但到达泰和县吃中饭时,司机把车开进一个院子,吆喝着:“下车,下车,就在这里吃中午饭。”我们三人随人流去买饭,待吃完出来时,发现班车不见了。转了几圈,心里记住的那个车牌号找不见踪影!我一下子慌了,心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揪住,额头也沁出细密的汗珠,脑海里不断浮现出无法按时报到的糟糕后果,还有车上的行李,丢了那可怎么办?
“不管三七二十一,坐上其他的班车,到了南昌再说。”我果断地带着两个同学上了另一辆马上就要开动去南昌的班车。班车走了一程,下一班的司机来清点人数,发现后排多了我们三个,便气势汹汹地责问我们是不是爬车逃票的?我们有点心虚,但也理直气壮地掏出车票来,他走前一看:“不是我们这一班的,你们坐错了,你们的班车还没走,司机开出去加油了。”原来如此,我们只好理论:“反正都是同一个公司的,坐哪趟车还不是一样?”司机说:“不行,我们搞了包干,赶紧下去。”我往窗外一看,这里荒山僻野,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便跟司机协商到吉安站再下车。最终,司机同意了,并让我们每人补了两元车钱。
到吉安一下车,我们三人立在马路中间,各守一段,等候先前坐的那辆班车的到来。终于,令人心焦的车子出现了,我们远远地喊叫起来:“停车!停车!”司机急忙刹车,问“出了什么事”,我们说清缘由上了车,坐回原来的位置,发现行李原样摆放着,一件不少,心里踏实了,就发困昏昏欲睡了。这一睡就睡到了南昌长途汽车站,时间接近晚上十点。
如今,赣州到南昌的路好走了。先是修了水泥路,后来又修了高速公路,接着通了京九铁路,前几年又开通了昌赣高铁,赣州到南昌差不多就两个小时。去南昌办事,早上或上午去,下午或晚上就可以回来,南昌的老朋友有时会问:“你好久没来了,喝两杯酒都没机会。”我听了心里直乐:“我可是经常来南昌,一天就可以来回,哪有闲工夫住下来陪你喝酒?”
第一次下乡
遇上堵车误了事
大学毕业后,我被分配在赣南采茶剧团做编剧,再借用到赣州地区文化局办公室做文秘,后来留在文化局群众文化科。
一日下午快下班时,我们科的黄科长笑呵呵地对我说:“小明,我俩明天早上八点去上犹县,准点到汽车站搭车,你带好两天的换洗衣服来。”
第二天,我提早到了赣州汽车站,买好两张到上犹的汽车票,站在进站口等候着黄科长,不一会儿他也到了,我俩随着人流挤上了班车。赣州到上犹,虽是沙子路,汽车跑不快,但一般也就两个来小时。谁知,我们一出城,就在城乡接合部遇上了修路,前面的车刚放行完,到我们时就封了路。司机只得停下,嘴里嘟囔道:“这么倒霉,这下不知要等几久了。”
我第一次跟黄科长下乡,心里有些忐忑不安。他坐在靠窗口这一边,我偷偷地瞄了一眼,见他眯眯笑着,一脸慈祥。我早听人说黄科长是个老学究,写得一手好文章。他用小楷毛笔写字,一笔一画,写得工工整整,不用打印,看得可顺畅。他用的一个老搪瓷茶杯,外壳油漆剥落,“抓革命促生产”几个字缺胳膊少腿。我刚去时,给他洗茶杯,里面尽是茶垢,我用刷子刷,费了老大的劲才勉强洗干净。谁知,他打开茶杯一看,说:“小明,你不会喝茶是吧?”我搞不懂是什么意思,他又道:“喝茶就要这个味,你把我的茶垢都洗掉了,茶味也就没这么好了。”
我正在遐想,“嘭嘭”,几个男乘客捶车门:“开门开门,快憋死了,就要尿在车上了!”这种窘迫,我是很有同感的,读大学时从赣州去南昌或从南昌回赣州的路上,也经常遇到这种内急情况,有的司机扯蛋,不管你怎么喊叫,他就是不停车,说还没到停车的地方,忍一忍。
等了一个小时,终于放行了,车子摇摇晃晃地往前赶。快到唐江汽车站时,司机发现刹车不灵,叫大家坐稳不要乱动,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里。司机小心翼翼地开着,生怕碰上什么硬物。终于进了唐江汽车站,叫了人来修车,我们在旁边站着看,约莫一个小时,车修好了,大家又蜂拥上车。我座位旁边的一位大叔,眉头拧成了麻花,不停地跺脚,不停地念叨:“这下该死了,赶不上吃酒席了。”
车到达上犹县城时,已是下午两点多,饥肠辘辘,非常疲累。吃完午饭,本想休息下再干活,谁知我头一沾枕头,就呼呼地睡着了。睡得昏天黑地,一觉醒来,发现黄科长床上空无一人,一看手表,竟到了下午五点半!我的天哪,第一次下乡就误了事,让科长一人去检查工作了。
现在,赣州到上犹可方便了,在城区走高架快速路,出了城区走高速路,四十分钟就到,班车也已改为快客,随叫随停,随接随送,乘客连汽车站都不用进。
第一次带新娘子回老家
汽车爬不上坡
结婚之前,我爱人从未到过我的乡下老家,新婚之日我们在赣州办完婚宴,就回到老家办喜事了,我的父亲母亲乐得眉开眼笑。
返程时,我们在只有一个职工的横市汽车站坐班车。车到有名的高山隘口丫叉岭时,因前一天下了场大雨,路面泥泞,车轮打滑,司机竭尽所能,班车只爬到半山腰,再也上不去了。“下车下车,班车走不动了,愿意打倒回的跟车打倒回,不愿意的现在退回车票钱。”售票员无奈地叫着。我俩因要赶回去上第二天的班,只好下车走路,想办法回赣州。沿途路面高高低低,坑坑洼洼,还时有积水,我走在上面还行,从小就习惯了走沙子路、泥巴路,我爱人就苦了,她一直在城里长大,走的都是平整的水泥路、柏油路,加上穿的又是高跟鞋,一路跌跌撞撞,把身上新婚衣服弄得浑身是泥水,狼狈不堪。到了十八塘乡圩上,我们找到一家亲戚,借了辆自行车,骑车到唐江镇,再从唐江汽车站坐班车回赣州。坐在车上,我心里很是内疚,便把一个老乡谈恋爱,因带女朋友回老家被吹的故事讲给她听。爱人听完,打趣道:“难怪你从来不提带我回你老家的事,你太有心机了。”我哈哈大笑:“面包会有的,你就等着吧。”
这一等就是十多年,老家先是修了条省道,铺的是水泥路;后来修了条高速路,铺的是柏油路。前些年,路又拓宽,从双向四车道改为双向八车道了,自己开车回,不足四十分钟就到了。可惜因双亲相继离世,兄弟姐妹进城的进城,出嫁的出嫁,只有一栋老宅子孤独地守在那里,再也没有父母在世时的那种热闹和温馨了。
第一次坐火车出远门
错过了会议
那年,我撰写的电影评论《火花在撞击中闪耀》,荣获了“首届中国电影全国群众影评征文”奖,颁奖地点在成都市。那时,从赣州到成都既没铁路更没飞机,我查了下路线,要跨好几个省、换几次不同的车次才能到达,这可是一趟出远门了。
我设想先坐班车到新余,然后坐上海到重庆途经新余的火车,再从重庆到成都。请新余的朋友买好到重庆的火车票后,我坐班车到新余,在朋友那住了一个晚上。第二天,朋友送我上火车,列车一到,人们蜂拥而上,门口堵死。我只得把行李从车窗扔进去,再从车窗爬进车厢,是朋友托住我的屁股,抓住我的两只脚,才把我硬塞进去的。
这是我平生第一次坐火车,车票没座位,好在朋友教了我两招:第一招是自带几张报纸,站累了就铺开报纸坐在地板上;第二招是一上车,一个乘客一个乘客去问,看哪个乘客最快下车,守在那里,待空出座位,赶紧坐上去。我一路问过去,问到一位到湖南怀化的乘客,就守在他边上。火车一路摇摇晃晃,我两只脚站累了,就一只脚着地,另一只脚歇着,过一会儿又换另一只脚,两只脚都站麻了,就铺开报纸,在过道上坐了下去,也顾不了斯文了。席地坐一阵子,又起来站一阵子,站一阵子,又坐一阵子,十多个小时过去了,等到那位乘客收拾东西,我一阵狂喜,起身帮他,他屁股一离座,我的屁股就蹭了上去,先下手为强,怕别人抢了去。坐在座位上,靠着椅背,长长地舒了口气,太舒服了!
车到重庆,已是下半夜了,我算算时间,离天亮只有三四个小时,干脆不住旅馆了,就在候车大厅里待几个小时,天一亮就去成都。正在似睡非睡、似醒非醒之时,车站的广播响了,我赶紧去排队买车票,那时也不知道有快车、慢车之分,想想重庆与成都也远不到哪里去,能买到车票就行。谁知我买的竟是慢车,整整走了十个小时。到成都时,会议结束了,负责会务的同志不高兴:“开会不赶到,明天游玩就赶到了。”我一脸窘相,很想解释下,话到嘴边又打住了,我这一路上的颠簸、劳顿之苦,一时半会儿跟他又怎么说得清楚呢?
晚餐时,我对面的电视机正好在播“新闻联播”,播音员播出:经党中央、国务院研究,决定修建京九九铁路(那时还不叫京九铁路,叫京九九铁路,从北京到江西九江再到香港九龙)。说到沿途设立的站点有赣州时,我情不自禁地捶了下桌子,跳了起来,热泪盈眶,同桌的与会者不知缘由,都奇怪地看着我。
时隔二十多年,去年“五一”国际劳动节,利用休假我同家人又去了趟成都,是坐飞机去的,行程两个多小时。当飞机盘旋着降落在成都双流机场,我在心里默默地喊:“嘿!成都,我又来啦!”(明心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