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次专程回乡,我心中最深的惦念,便是去看一看文昌阁。
它于我,不只是一处历经风雨的古迹,更是寻乌车头村人共同的文化印记,是萦绕在我们这些游子心头永远的乡愁。
10月25日早晨,寻乌县南桥镇党委凌志伟书记与卢树群副镇长,协调安排了行程并陪同我前往文昌阁,老友王宏洲也在,他笑称,虽在寻乌工作多年,竟也是第一次去,正好一同瞻仰。
车子沿寻乌河行驶约二十分钟,到达下河背。晨雾之中,一座青砖阁楼渐渐显露轮廓。它静立于一片圆形围屋中央,青瓦覆顶,墙体由厚实的青砖一层层砌起,檐角依旧保持着旧日轻扬的姿态。整座阁楼质朴庄重,被土黄色的围屋温柔环抱,像一位沉默而坚定的守护者。
熟悉文昌阁历史的书斌与尚泉叔,早已在阁前等候。尚泉叔热情地将我们引入围屋,边走边介绍:“这阁建于民国八年,也就是1919年。外观三层,内里实为六层,是咱们这儿特有的‘楼上楼’结构,扎实得很。”
据史料记载,文昌阁由先贤赵愚声倡议修建,赵、邝、张三大姓族人共同出资,一砖一瓦,聚沙成塔,历时十余年,至1919年方告竣工,取的是“文运昌盛,科甲腾飞”的美好寓意。
步入一层,正中便是“禄位宫”。尚泉叔告知,此处原是族中祭祀的庄严场所。抬头仰望,简朴的龙凤纹样盘踞于圆顶之上,下方当年曾肃立着捐资先贤的禄位牌。门前石柱镌刻一联,笔力遒劲:“文运振兴看此日建高阁立圣宫诸绅慷慨,昌期适会卜他年掇巍科登甲第多士飞腾”,无声诉说着往昔的期许与荣光。
我们沿窄而陡的木梯,小心翼翼上到二层——“文昌宫”。王宏洲抚着那被岁月磨得光滑斑驳的木扶手,感叹:“这样的老学堂,如今真是难得一见了。”这一层供奉文昌帝君,门额上“高瞻”“远瞩”的匾额高悬。脚步声在空旷的阁中轻轻回响,仿佛还能听见昔日琅琅书声,穿透时光,隐隐相和。
登上三层的“魁星宫”,中央八角台座上,立着那尊著名的“魁星点斗”雕像。楹联写道:“魁奇多士超凡壁,星摘高楼起人文”,匾额上则是“步月提云”四个大字。立于此处,视野豁然开朗。尚泉叔指着北面云雾缭绕的远山说:“瞧,那就是项山甑,咱们寻乌最高的山。”他轻抚暗红色的木质窗棂,续道:“当年红军队伍路过,曾在此借住。那些墙上的标语,年深日久,仔细看,有些笔画还依稀可辨。”
我伸手触摸那冰凉的旧木窗框,一股温热竟从心底涌起。父亲生前总念叨,新中国刚成立时,他二十出头,响应政府扫盲的号召,就是在这里读完了两年高小。“我们文昌阁首届学生里,后来出了科学家赵鹤松,还有中山大学毕业的赵月生哩。”尚泉叔在一旁补充,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自豪。那一刻,我仿佛真切地看见青年时的父亲,就坐在楼下的教室里,粗糙的手紧握着铅笔,跟着先生,一字一句地,认真念书识字。
回到一层,我驻足于墙上嵌着的青石碑记前。上面密密镌刻的,是历次修葺中捐资出力的芳名,无一不是寻常百姓。他们一代接着一代,倾其所有,无非是想用这朴素的心力,将这座承载着文脉与乡愁的阁楼稳稳地托举起来,让它能一代一代,稳稳地站在故乡的风雨里。
辞别时,我回头又望了一眼。秋阳正好,洒在修葺一新的青瓦上,泛着温润的光泽。阁楼静立于围屋中央,如慈祥的老人,见证过昔日的琅琅书声,也守护着此刻的袅袅炊烟。
车子缓缓驶离,文昌阁在视野里渐渐模糊,终成远方的一个小点。而那份独属于它的沉静气息、关乎父亲的记忆、乡亲们执着的守护,却沉沉地、满满地装进了心里。这座百年老阁,就这样携着厚重的过去,坚定地走向未来;而我,一个从这片土地上走出去的游子,无论身在何方,走得再远,心,永远都系着这里。(赵子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