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代中后期,阳明心学以其思想活力与践履精神逐渐深入地方社会,有力地推动了基层文教与治理模式的转变。会昌县庄埠的驻罗庵书院,正是这一进程中一个典型案例。该书院由当地乡绅胡大徽(号庄溪)开设的庄溪草堂发展而来,后因阳明后学代表人物罗洪先驻讲而闻名,成为赣南地区传播心学、涵育地方文化的重要场所。
书院的创立与前身
位于庄埠胡屋村的驻罗庵书院前身为胡庄溪设立的家族私塾庄溪草堂。胡庄溪虽未获功名,但他早年师从阳明先生弟子邹守益、何廷仁、黄弘纲,深研致良知之学,后又游学于罗洪先、欧阳德、王畿、王艮、戚南山、王鲤湖、唐顺之、王襞、吴悌、林东城、徐樾等心学名家之间,融汇诸说,卓有心得。遍从邹守益、欧阳德(号南野)、王畿,颇有心得。因深感乡土教育之需,遂设立草堂,延聘名师,教化子弟,奠定了书院基础。
明嘉靖年间,罗洪先因守制与罢官居乡,常游学于赣县、于都、会昌、瑞金等地,在于都结识胡庄溪。“于都善山何君,往师王阳明先生。既有闻,即授徒。徒稍稀,辄讶曰:‘吾岂有可疑乎?’故师何甚众,余多识之,其最稔者有会昌胡君庄溪。始新市尹道舆举乡试馆于都,故与君善。”后经何廷仁及在于都求学的罗氏弟子尹道舆引荐,胡庄溪携子胡恕简、胡夷简至吉水拜师。罗洪先因胡庄溪年长对他以友相待,但收其子为徒,从而开启两家近30年的深厚交往。“庄溪以笃行,师雩都善山何公,讲明良知之学,后携公之仙居,欲师事吉水念庵罗公。公逊年,处以友,而纳公之拜。公内承家学,外淑师门,笃行力行,一言动,不敢少有逾越。往来罗公之门十余年,所得弘多。”
明嘉靖十八年(1539年),罗洪先丁忧期满,奉命返京复职。为解心中迷惑,胡庄溪一路追赶,终于在江苏丹阳赶上罗洪先。“己亥,闻罗子如京师,乃追送至昆陵。”丹阳道中,他向罗洪先问道:“‘吾致良知,可进否?’余曰:‘顾立志何如耳。’”这就是在会昌流传至今的丹阳问道典故。
在庄埠讲学期间,罗洪先常应胡氏父子之邀,在庄溪草堂及铁山太极庵讲授阳明心学。为纪念罗洪先(号念庵)的学术贡献,胡氏后人将庄溪草堂更名为“驻罗庵书院”,亦称“罗念庵书院”。书院既是讲学场所,亦是祭祀罗洪先和胡氏祖先的空间,兼具教育与纪念双重功能。明嘉靖状元罗洪先驻庵讲学三年,县里贤才名士胡夷简、赖贞等皆出此院。
心学传播与地方实践
驻罗庵书院的讲学活动,充分体现了阳明心学在地方社会的深入落地与创造性转化。作为“归寂派”的代表人物,罗洪先尤其强调“主静收敛”与“修己悟道”,融汇“心即理”的本体论与“慎独”的功夫论。他主张通过静坐与内省察识的修养方式,恢复心体本然的至善状态,同时注重在日用常行中实践验证良知,体现出鲜明的经世倾向。其学说注重功夫修为,致力于调和本体与功夫之间的张力,从而形成了一种兼具静修内涵与实践导向的独特心学体系。这一学术风格深受胡庄溪的认同,二人常在书院中切磋探讨“致良知”“改过迁善”等重要议题,致力于将心学思想融入民间伦理实践,推动儒学价值的世俗化与地方化。
胡庄溪本人即心学的忠实践行者。他通过捐谷赈灾、让田于亲、设立义仓、撰《孝友说》训导子孙、捐金修阳明祠等实际行动,诠释“万物一体之仁”和“事上磨炼”的精神。“尝为《孝友说》训子孙:‘既明衣食之原,且以起衅伤和为戒。’”罗洪先在《中和堂序》中称赞他:“且君以胡氏所授产悉让于季,又义士也。仁全义尽,皆从天性中流出,其于阳明先生之学,不从著察之深,而实躬行之笃,故昕存所发,一无所偏,一无所戾,而致极其中,和若斯也。”这正是罗洪先对其践履阳明心学功夫的高度肯定。
罗洪先在书院讲学吸引了一批会昌地方学子,胡庄溪的儿子胡恕简、胡夷简及阳明弟子赖贞、赖元等均师从罗洪先,共同研习阳明心学,他们后来或出仕或讲学,继续传播心学,有力地推动了会昌文教的发展。
罗洪先与胡庄溪的亦师亦友
罗胡二人的交往,是驻罗庵书院成立与发展的重要纽带。他们的关系超越传统的师徒范式,更具平等性与互动性,堪称亦师亦友的典范。
学术上的引导与共鸣:罗洪先虽未正式收胡庄溪为徒,但在学术上一直给予指导,称其“道兄”。如丹阳问道时,胡庄溪问:“我可以学好阳明的良知之学吗?”罗洪先答:“看你怎样立志了!”他强调心学的根本在立志与践行。胡庄溪则以其笃实作风反馈于罗,成为罗洪先眼中“居家实如君者少”的楷模。“呜呼!谈良知者众矣,即闻言动色,未必如君,而人皆良知;至家居,未必如君之实。”
情感上的相互扶持:罗洪先致仕后,常至会昌与胡庄溪“连榻夜谈”,探究阳明心学的奥秘,并有诗词见证。他在《夜与胡庄溪叙故有感》中写道:“壮年道远访相思,千里征鸿未可羁。偶与旧游谈往事,不知今夕是何时?境如昨梦醒来失,诗向谁家醉处奇?蓬鬓萧萧吾已老,只余初服得心期。”从中,我们足见两位知心好友交谊之深。胡庄溪去世前一年专赴吉水告别,罗洪先闻老友死讯后老泪纵横,并撰写墓志铭,情真意切,感人至深。
文化上的共同建构:罗洪先为胡庄溪题写“庄溪草堂”“中和堂”“金地寺”等匾额,撰写《叙荷轩世谱》《胡公荷轩暨李孺人像赞》《复胡庄溪札》《胡君庄溪道长老先生七十华诞七言律兼求教政》《中和堂序》《胡公庄溪先生墓志铭》等文,提升了书院的文化地位。胡氏则通过修缮书院、邀请讲学等方式,将罗洪先的学术影响固化于地方记忆之中。正如陈立、李平所述:“万历以来,胡夷简、胡腾蛟、胡习悦、胡正儒等文化精英,通过在族谱中据实建构胡庄溪父子等师从江右、浙中、泰州等各大王门巨擘的叙事,成功树立了先祖王门后学兼州邑令尹的文化形象,并以之作为一种重要的文化消费资源运用于家族的文化建设、仕途开拓、乡里实践等方面,进一步将家族纳入阳明文化权力网络,最终取得了政治、文化、社会等多方面权益。”
书院与地方文教风气的形成
驻罗庵书院不仅是一处讲学场所,更参与构建了区域性文教网络。它与于都罗田岩、会昌湘江书院等联动,推动当地崇文尚学之风。嘉靖十九年(1540年)的罗田岩之会盛况空前,罗洪先、薛甲、黄弘钢、何春等文人雅士赋诗唱和,“步韵成风”,便是一例。罗洪先、何廷仁、黄弘纲等心学家的往来游学,促进了阳明心学在赣南的传播与交流。胡庄溪父子凭借其财力与人脉,支持讲学活动,也使胡氏家族逐步融入阳明心学文化权力网络,提升了其在地方社会的文化地位,使会昌庄埠一度成为赣州东部心学传播的枢纽之一。
鉴于胡庄溪父子的重要贡献,他们成为会昌县尊师重教的开山祖。“吾邑尊重师门,始于胡金池父子,故传演至国初,而流风未坠,犹有如前所列诸人。”可见,胡氏父子及其书院对地方师道传统的塑造具有开创意义。
书院与乡村治理的探索
胡庄溪三子胡夷简(号金池),师从罗洪先、何廷仁、黄弘纲、王畿,深得心学真传。胡夷简一生躬行阳明心学,毕生追求做圣人。“胡夷简,字近道,会昌人。师事吉水罗洪先,罗以‘小友’呼之。过雩从何善山、黄洛村游,常曰:‘克念作圣,惟此志耳。’”致仕还乡后,他积极投身乡土实践,依托书院开展讲学,推行《湘江小约》,以约法整顿风俗,齐一人心,构建道德共同体。“以贡授嘉善主簿,勤于职业,当事荐其廉能,迁知长乐县。均赋兴学,士民祠祀之。升宾川知州,不赴。归,日率其子弟与乡士大夫讲学不倦。”《湘江小约》提倡勤俭、孝悌、睦邻等美德,强调“道德一,风俗同”,融汇了阳明心学“破心中贼”的理念,意图通过道德教化与社会规约相结合,实现儒家理想的礼治秩序。“夫约者,所以齐人心也。人心齐,则道德一,而风俗同。”
《湘江小约》后在赣州同知祁如东和会昌知县刁梦龄的大力支持下推广全县,成效显著。胡夷简与知县刁梦龄交往密切,反映出士绅通过乡约与书院参与地方治理的协作机制。其人以“仕则泽民,隐则范俗”,践行了阳明心学“知行合一”的精神,也成为心学在乡村社会落实的重要典范。
万历二十四年(1596年)岁春,刁梦龄撰写《明奉直大夫宾川知州金池胡公墓表》,对胡夷简评价甚高,认为胡一生“孝、友、忠、惠、廉、哲”,他活着的时候有益于世人,去世后百姓祭奠怀念。“先生其真不愧父师之训哉。余故为之表,曰:仕则泽民,隐则范俗。显亲扬名,行与道俱。若先生其殆生有益于世,殁可祭于社,载扬令光,永表诸石。”
驻罗庵书院虽规模有限,却是阳明心学深入民间社会的典型代表,其讲学活动一直延续到20世纪一二十年代。它不仅是学术传播的讲坛,也是地方文教建设与乡村治理实践的重要平台。通过罗洪先与胡庄溪父子等人的努力,把阳明心学理念融入族规乡约、民众日常生活和伦理教化之中,体现出儒学思想在本土化、实践化的鲜明特征。
书院所承载的“讲学—教化—治理”三位一体的运作模式,凸显了明代士绅借助心学话语与社会实践参与乡村治理的路径。其所强调的道德自律、乡约共建、士绅引领等传统,对反思当代乡村文化建设与乡村治理机制仍具参考价值。旧驻罗庵书院虽已不存,但已经新建,其融合学术传播与社会建设的实践精神,仍值得后人追忆与借鉴。(刘冬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