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1995年,10岁那年搬到寻乌县城东城区居住的,在那条叫梅福路的街道,我家门牌号是3号,隔壁街道叫梅新路。写这段文字时,我不假思索将街道及门牌号打出来,因为那年对我个人来说,发生了有记忆以来的头等大事。
我自打出生起,便和父母与爷爷奶奶、叔叔姑姑住在一个大宅院里。10岁那年,妈妈告诉我要搬新家了,又逢我10岁生日,家里要摆喜酒。记得摆酒那天,穿着妈妈在百货大楼买的红色灯芯绒套装及黑色小皮鞋,一整天都欢呼雀跃。那天宾朋满座,我站在门口,想象自己是公主,这场宴会和乔迁没什么关系,所有亲朋都是来看我这位公主的“10岁礼”的——童年,我有着所有孩子对爱的索取和痴迷。
搬家之后,我们家开启了“独立门户”的生活,那是自家建的一栋三层半房子。一排排整齐的房子隔出两条街道,家家户户在门口都种一棵桂花树,很是时兴的了。
回忆起在东城区的岁月,心中总是泛起温馨的涟漪,那是我人生中最清澈无瑕的篇章。
住在这两条街道和我一般大的孩子有十几二十个,我们是一起爬山、涉水,抓田鸡、偷西瓜、烤红薯的发小。那时的生活,是“忙趁东风放纸鸢”的无忧无虑,是邻里闲坐、灯火可亲的温暖,是东家煮米茶、西家包薯饺的柴米油盐酱醋茶,平淡与真实成了岁月最质朴的注脚。周末,大人们扎堆聊天嬉笑,孩子们上蹿下跳,时常玩闹着便打起来了。大人不管三七二十一,揪起自家孩子的耳朵,边骂边往屋里拖,大人间既不护短也毫无隔阂,孩子们鼻涕还没抹完,又手拉着手儿玩去了……从童年到青春,离开家乡上大学后,我们这些“饭饭之交”便告别了这段时光,各自奔了前程去——或平坦或崎岖,有悲欢,有离合……
余光中说,人的一生有一个半童年,一个童年在自己小时候,而半个童年在自己孩子的小时候。
多年后,我也成家了,有了自己的孩子。带儿子回东城区住过一段时间,这时候的街道,车辆多起来了,儿子像我小时候一样,自己去串门。从前的大人已是半老的老人了,从前训斥小时候的我们都用家乡话横眉竖眼地骂,此时却用蹩脚的普通话百般讨好孙辈们,想来便令人发笑。
街道变了,人心没变,感情也没变,即使多年不见,再见也是很亲的,如是便好。
又过了许多年,再回东城区。街道犹在,比以往热闹,是多了那种车水马龙吵闹的热闹。昔日的邻里,有的人家搬去了新的城市,有的人家买了新的小区房,只留下老房子空在那。幸好,这里的人家乡情结重,每逢过年又陆续回老家,有好几年回东城区拜年,我还见到这些熟悉的人,后来爸爸过世了,我便再没去过,许多人再没见过了。
宫崎骏说,如果把童年再放映一遍,我们一定会先大笑,然后放声痛哭,最后挂着泪,微笑地睡去。
我是在爸爸的葬礼上见到两个发小的,他们与我同在一个城市生活,闻讯便赶来吊唁。同年,后又一年,他们的母亲也走了。一日,妈妈在餐桌上与我说起此事,妈妈细数:“王阿姨走了,后来王厂长、台湾佬,对面的彭伯伯、正茂的父母,现在连团秀也走了……物是人非,你爸爸有伴了……”也许妈妈说得对,列车通往的黄泉站,月台上站满了来迎故人的已故者,这哪里是悲剧?这是团圆吧!我心里一紧,赶紧打断妈妈的话题——爸爸的过世,是我最不愿意面对的事实,我一直告诉自己,他没有走,只是跳出了时间。我把眼泪憋回了心里,余光中是妈妈的满头白发,我不知该如何安慰她,就像我自己也无法安抚我的心。
时间兀自流淌,不顾衰老,不问死亡,它遵循着永恒沉默的法则。而人生譬如登山,那些在岁月中认真活下来的,便是勇敢的攀登者。(熊丽)